方今肴出了长宥王府已是宵禁之时,街道上空旷寂静,唯有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和远处巡城卫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规律地回荡。他不想自找麻烦,身形一闪,便没入了王府侧旁一条幽深狭窄的暗巷之中。
他的步伐轻盈迅捷,落地无声,对京城这些犄角旮旯的熟悉程度,远胜于寻常的世家公子——这是前世为躲避追捕、传递消息时,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换来的经验。
夜渐深,月轮高悬,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在青石板路和斑驳的墙垣上。小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嘶叫,或是野狗低沉的吠声,混杂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听起来如同婴儿断续的啼哭,平添几分阴森。
方今肴越走越慢,月光将他影子拉长,上半身消失在前面的榆树影中。
正是初春时节,按理说榆树该是绿意渐浓。可眼前这棵树,枝头只有零星几点嫩叶,无处起风,新叶簌簌而落。
方今肴垂眸看着地上错落的枝丫,断裂的茬口还很新鲜,他袖中指腹磨了磨衣袖,神情冷冽。
误入穷巷,应及时掉头。
但方今肴不打算走回头路。
他迎着浓重的树影,又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轻轻碾过一片刚落下的榆钱。
就在这时,树影深处,一道身影踉跄着扑来。
依稀可见,是位女子,头发散乱,身上仅着勉强蔽体的破碎内衫。她脸上满是惊惧与泪痕,拼命朝前奔来,嘴里发出惊慌的呜咽。
在她身影出现的同一刹那————
平地起风,月光映剑光。
三道剑刃破空,带着刺耳的尖啸,没有半分花哨,直取要害!
方今肴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体后仰,同时右手迅速探向头顶,拔下发间铁质簪子,簪身在他指尖灵活一转,扫挡先落下的剑,“叮!”一声响,簪子与长剑相撞,迸射出耀眼的火星!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便顺势借力卸力,巧妙避开另两道剑锋,左腿横扫而去,先将人逼退。
那扑来的女子恰好奔至他身前,跌跪在地,浑身哆嗦,泣不成声,“公子!救,救救我!”
剑光再至!方今肴眼神骤变,左将人拉开,右手中的簪子横扫抵挡,不退反进。他将簪子握紧当做利器,招招狠厉。瞧见他们戴着面具,腰间挂着的是惊羽卫腰牌,冷冷笑着,杀意更甚。
前世他行走江湖,与柳鸣朝常遇险境,早已练就了在绝境中以弱胜强、以少敌多的本事。但那时他心存良善,出手往往留有余地。
这次,他不会再犯错。
月华如水银泻地,将窄巷照得一片惨白。树影摇曳,如同鬼魅起舞。人影重叠分散,刀剑碰撞的铿锵声、衣袂破风声、闷哼声、压抑的痛呼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附近的民宅门窗紧闭,连烛火都熄了大半,无人敢探头张望这突如其来的厮杀。
方今肴身法飘忽,在三人围攻的缝隙间穿梭,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他眼神冰冷,再无半分少年人的迟疑,只有沉淀了无数痛苦与恨意的果决杀伐。
他寻准时机,一脚踹在一人肩胛骨上,那人撞击身后的人,两人齐齐砸在树干上摔落,“砰!”一声闷响,树干震动,枝干乱颤,本就稀疏的叶片更是簌簌而落。
两人再无攻击之力,胸骨塌陷,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显然是活不成了。
剩下一人显然没料少年下手如此狠绝,同伴已毙命,他心神巨震,动作不由得一滞,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方今肴已如鬼魅般欺近他身前,一掌拍下,将人打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壁上。不等他滑落,方今肴手中沾血的簪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贯穿他右肩胛,将他整个人牢牢钉死在斑驳的砖墙上。
鲜血顺着簪尾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方今肴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几滴温热的血珠溅到他脸上,在月色下更显似罗刹。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的女子身上,眉头微蹙,“何人?”
女子哆嗦着回答:“醉云楼阿狸。”
方今肴脱下外袍递给她,女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状态仍惊恐不安。
他想起来,适才在醉云楼前,人群之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女子,抱着琵琶在弹奏,恰好与他有过一瞬的眼神交汇
他出手救她,一是因为那瞬间的熟悉感,二是因为这些惊羽卫的目标显然是她。敌人的敌人,或不是朋友。但至少值得一看。
他直接问道,“惊羽卫为何拿你?”
阿狸摇头,小声抽泣,“奴家不知。”
闻言,方今肴没再追问,转向被钉在墙上的那名惊羽卫。他走上前,神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他被簪子贯穿、血流不止的肩胛伤口,另一只手截开他的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张因失血和疼痛而扭曲变形的脸。
这张脸,方今肴认得。
张禹。此人是惊羽卫中的败类,最擅长见风使舵、卖主求荣,为上位不择手段。前世,他似乎投靠了某个得势的权贵,风光了一阵,后来便没了消息。
既然遇到了,方今肴不介意替天行道,提早送他一个结局。
“公子!”张禹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杀意,求生欲压倒一切,不顾肩膀剧痛,嘶声哀求,“我、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换我一条贱命!求您了!””
方今肴手上的力道未减,只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张禹疼的面目抽搐,却还是咬着牙求饶,语速飞快地低吼道:“惊羽卫……暗部……暗、首领是章济!”
章济?
方今肴微微一怔,钳制他的手猛地松开。前世,章济原本是太后的人,落败后就关押在他隔壁,下场不会比他好多少。
张禹失去桎梏,拼命呼吸,眼里是近乎癫狂的求生欲。方今肴转念一想,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但一个活着的且有把柄在他手上的暗卫,匕一具尸体更有价值。
“回去。”方今肴眸光凛冽,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你主子,今夜之事,是长宥王的意思。”
说完,他将簪子抽了出来,血流如注,张禹捂着肩膀跪在地上,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明立场,见他不动后,连滚带爬朝巷子另一端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