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站在原地,甩了甩簪子上的血液。月光将他孤身立于血泊与尸骸之间的身影拉得极长,那双总是刻意收敛锋芒的眼眸,此刻再无掩饰,阴鸷、冰冷,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用衣袖 ,仔细地、缓缓地擦拭着簪子身上的血迹。然后,在阿狸惊骇的目光中,他握着簪子,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手腕一侧,用力划了一道。
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滴落,与地上原有的血迹混在一起,血腥味更加浓烈。
剧痛传来,尖锐而清晰。
前世,他第一次与惊羽卫交手,是在保护一份重要的边关密报时,手腕被对方的长剑划伤,虽保住了命,却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疤痕,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后来,那道疤连同他受过的所有伤,都在诏狱的酷刑中变得模糊不清。
这道新的伤口,是他对自己的警醒——不要心软。
他收起染血的簪子,看了一眼阿狸,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染血的榆钱树新叶,打着旋儿,飘向暗处。
新叶又再缓缓落下,这个春天注定不安。
在不远处的阴影中,锦衣华服的人一直懒散的依靠着墙壁,目睹完这一场英雄救美。
直到方今肴消失在巷尾,阴影中的人才轻轻“啧”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欣赏、玩味与一丝了然的复杂情绪。
这小子真是又聪明又疯狂,他都有点喜欢他了。
———
微风掠过空旷的长街,卷起零星落叶。两侧商铺门廊下悬挂的灯笼随风轻轻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幡旗在风中舞动,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微弱的烛光被月光抢了光辉,一路铺霜洒金,华丽,却冰冷寂寥。
方今肴步履不紧不慢,左手手腕处草草包扎的布条下,隐约的刺痛传。
他忽顿住脚步,转身。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的阿狸,猝不及防,也慌忙停下。
方今肴身形隐在阴暗之中,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姑娘要做什么?”
阿狸身上笼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衣袍,袍角曳地,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她站在一盏灯笼正下方,微弱的光线柔和的勾勒出她苍白的脸廓,刚哭过的眼还浸这未干的泪,眼神却带着几分奇异的坚定。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小心翼翼的礼,声音低哑,“奴在梁王府见过公子,知道你是镇远将军府的三公子。”
方今肴依旧站在暗处,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神色淡淡的看着她,“我没有追问姑娘的事,姑娘倒好像有话要同我说。”
适才问过,她不说,方今肴没打算追问,只当日行一善,积攒阴德。
她却不自行离去,一直随着他走,倒是勾起他几分好奇心。
阿狸咬了咬牙,往前挪了一小步,走出灯笼的光圈,靠近方今肴所处的阴影边缘。她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声音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奴,想和公子做一笔交易。
“交易?”方今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扬,带着一丝疑惑,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发髻完全散了,青丝凌乱的披在肩,脸上描绘的胭脂水粉早已被泪水晕染的一塌糊涂。身上的衣裙更是破损严重,露出大片肌肤, ,但仔细看,那些露出之处并无明显的伤痕,更像是激烈挣扎所致,而非遭到暴力的欺辱。
方今肴微微低头,敛去当下所有情绪,再度抬头,脸上是那种温和而无害的神情,眼神清澈,仿佛真是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姑娘怕是误会了什么,”他语气轻松,边说边后撤半步,缓缓将话补充完:“我不是会做生意的人。”
说完,他便举步要走。
“公子!”阿狸急了,猛地快走几步,竟直接拦在他前面,张开双臂,毅然一副豁出去的决绝。
方今肴脚步被迫敦停下,脸上的笑意消散,绕开她继续往前。
“公子不是也需要坐实纨绔浪子的身份,奴可以帮公子!”她追着他说,话音焦急,猛地直戳方今肴正筹谋却未付诸行动的计划。
方今肴的脚步彻底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阿狸脸上。这一次,眼中情绪没有丝毫的掩饰和伪装,也不似刚才单纯的冰冷,而是带着审视的意味,甚至带着森然的杀意。
阿狸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死亡的感觉一瞬逼近,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看似良善的少年,也许在下一刻会毫不犹豫的拧断他的脖子。
她强压下恐惧,解释道:“奴曾是霜华茶馆在觃京的眼线。”
“霜华茶馆”四个字,让方今肴翻腾的杀意凝滞一瞬。
霜华茶馆白梧的产业,起初只是为了收容江湖上无处可去的浪客,后来不知为何,逐渐演变成情报网。他隐约记得白梧提到过,大约八九年前,京中的情报网出现纰漏,必须断臂自保,“断掉”的线全都被清理干净,以白梧的雷霆手段,断不会留下活口。
能让她破例的,必有缘由。
阿狸见他没有其他动作,暂且压下惊惧,继续诉说:“我八年前叛了主,本应被清理,但曾机缘巧合救过白姑娘,她心软饶了我。”
“奴在醉云楼卖艺,偶尔……偶尔也伺候些贵人,,听闻太后有意让方三公子尚公主,奴便留了心。今日在醉云楼前再见公子,观公子言行神色,又见公子有意往醉云楼去,便斗胆猜测……公子是自毁名声。”
她慌张的解释,神色急切,带着哭腔。
方今肴微微垂眸,眼前这女子,言辞虽急,逻辑却很清晰,能说出霜华茶馆和白梧,话语也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她与惊羽卫纠葛是真,此刻需要强大的庇护所也是真。
聪明、果决、有胆识。或许,她真能派上用场。
方今肴收敛所有不友善的气息,稍稍低头,缓缓说道:“姑娘若能活到明日,在下一定敲锣打鼓去迎姑娘回府。”
闻言,阿狸眼神一亮,绝处逢生的喜与孤注一掷的算计,成了!她立刻往后退一步,深深屈膝,声音沙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奴,必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