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光和煦,碧空如洗。
方今肴用过早膳,去给宋与青请安。他斟酌着语气,提出要接醉云楼的姑娘回府。
宋与青饮茶的动作一顿,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抬眼,眼神中带有几分不解,欲言又止。
她深知方今肴的品行,绝非贪花好色、行事荒唐之辈。他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只可能是与“尚公主”一事有关。
片刻,她便想通其中的关联,眉宇间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笼上更深一层的忧色,说道:“阿遥,此法,万一弄巧成拙……”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方今肴清楚她的忧虑,温声回答:“嫂嫂放心,我留有后手,即便对簿公堂,他们一时半会察觉不出。”
方今肴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计划对她和盘托出。
陆商今早来信,情报已经做好,正好阿狸愿意配合,对应上假情报。
宋与青听完,沉思良久。最终宁,她轻轻叹了口气,“好,你且先去,我准备准备。”她拿起茶盏抿了口茶,似要压下心头纷乱,沉声嘱咐,“万事小心些,不可乱来。”
方今肴点头。
得了首肯,方今肴找来府中管家豫伯,吩咐一番。
将近午时,祝愿将军府侧门洞开。方今肴换了一身锦蓝色织金箭袖袍,骑着绑红绸的黑马,当先而行。他身后跟着四名健壮家丁,抬着抬着一顶装饰着大红绸花的简易小轿,另有两人敲着铜锣,一路“哐哐”作响,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一路敲锣打鼓,喧嚣热闹。
行人纷纷驻足,交头接耳,猜测这是哪家公子哥儿迎亲或纳妾,竟如此招摇过市。
待队伍行至城南最为繁华的秦楼楚馆聚集之地,最终停在了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醉云楼”前时,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
白日里的醉云楼门庭冷落,只有几个杂役在门口洒扫。见这阵仗,不多时,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脸上对面笑意,目光在方今肴身上来回打转,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笑意更深,夹着嗓子问要接哪位姑娘。
“阿狸姑娘。”
老鸨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笑不出又哭不得的表情难看得紧,支支吾吾的说着阿狸姑娘不嫁。
方今肴料到不会容易,否则阿狸就不会和他谈交易。他拂了拂袖子做足了纨绔子弟的样子,满脸的不耐烦与蛮横,扬着马鞭,让家丁进去找人。
身后四名家丁闻令,立刻就要往楼里闯。
老鸨拦人不住,嚷嚷着阿狸不在,可惜方今肴目的不只是人,是要闹大事情,家丁直愣愣的冲了进去,不过一会就和里面的护卫打了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方公子!”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突兀响起.
众人回头看,只见一位女子拨开人群,快步跑来。她身着一身水红色的罗裙,头发挽成精致的坠马髻,插着一直素银簪子,添了淡妆,略略掩了及妇几分憔悴,整个人清丽出尘。与昨夜狼狈惊恐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鸨一见她,眼睛瞪得圆溜,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此,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训斥着人往自己身边拉。
方今肴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老鸨,语气不善:“阿狸姑娘我一定要带走,妈妈看我是花银子,还是砸楼牌?”
他端足纨绔子弟的姿态,混不讲理。
老鸨被他混不吝的纨绔姿态气得脸色发青,见为官者者众多,当即拿出惯用的撒泼打滚耍无赖的伎俩,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天爷啊!大家都来看看啊,镇远将军府欺负人了,姑娘不给走就要明抢,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她刻意拔高声音,哭天喊地,“方公子是太后娘娘和陛下要招做驸马爷的人物,这才回京几日,就仗势欺人,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她越叫越大声,特意挑明他的身份,和近来谣传的“尚公主”一事。
百姓们听着皆是义愤填膺,斥责、怒骂、鄙夷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向马背上的方今肴。
阿狸被老鸨拽着,时不时看向方今肴。她知道,事情闹得越大,计划才越有可能成功。
方今肴本人,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骂声,神色丝毫未变,甚至还嫌不够响亮,不够难听。
“方今肴!”
一声喊从上而来,如同鹤唳 。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醉云楼二楼,一个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的少年人,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兴奋的朝下面挥手。
议论声瞬间加大。
这位,正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苏州刺史家那位正闹和离的三公子,苏明朗。
他的出现,无疑为这场“强抢民女”的戏码,增添了“物以类聚”的绝佳注脚。百姓的议论声更大了,鄙夷唾弃之声不绝于耳。
苏明朗沉浸在见玩伴的喜悦中,飞快地跑下楼,挤开人群,兴冲冲地跑到方今肴马前,一巴掌拍在他腿上,叉着腰喊:“好你个自在无忧的方少侠你回京不来找我!”
方今肴没想到他在此,略一惊诧,三言两语说清他来为何。
苏明朗一听他要赎姑娘,打趣他学坏了,然后自告奋勇上前去和老鸨交涉,一出手就是十两金,百姓听着大吃一惊。
“苏公子,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老鸨见这个状况十分为难,眼神不自觉地往街角某个方向瞟,似乎在等什么人。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姑娘那么多,还怕少一个不成。”苏明朗不耐烦地将她拉开,示意阿狸快过去,笑着打哈哈,“你放心,方兄肯定好好对你姑娘……”
话音未落,人群外围突然冲出一男子来,直奔阿狸而去,众人都未来得及反应,只见一把箭“咻”的飞了过来,“叮当”一声,那人手中的匕首落地。
方今肴几乎在同时,已飞身下马,将阿狸护在身后。
突如其来的变故,哗然一片。
见男子见事败,当即想逃,方今肴眼神一厉,一脚踹在男子后心,男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摔倒在地。
方今肴目光扫过地上那支救场的箭——普通的杨木,箭镞也是常见的三棱铁。
他没来得及深思,就被地上惊叫的男子打破思绪,“贱/人!竟敢背弃我去跟别人!”
此话一出,围观者便觉是争风吃醋,旧相好来闹事。
阿狸拼命摇头,眼中还有惊慌之色。
方今肴心中冷笑,如此拙劣的栽赃嫁祸,幕后之人未免太心急了些。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阿狸身上,或者醉云楼本身,藏着某些人不愿暴露的秘密。
“你这孙子要吓死谁!”苏明朗惊魂未定,顿时火冒三丈对着男子一顿拳打脚踢,骂骂咧咧,“你也配和小爷抢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什么衰样。”
他下手中重,将男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看也不看的扔给呆若木鸡的老鸨,“这是定金,剩下的去我府上拿。”
说完,他潇洒的甩头,对方今肴挥手,“行了,人你带走,这儿交给我,等京兆府的人来料理这杂碎。”
方今肴:“……”
这小子给他一趟浑水搅成了清水。
左右目的已达到,他不再耽搁,伸手将阿狸扶上轿子,示意家丁起轿。
老鸨看着扬长而去的队伍,又看看被苏明朗踩在脚下的男子,以及地上那枚来历不明的短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阻拦。
方今肴翻身上马,走在轿前,红绸在春风中晃动,他身形高大,骑在马上,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接受街道两旁无数目光。
他微微仰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高低错落的楼阁。酒旗招展,茶幡飘扬,一路皆有人凭栏而望。
他在无数道目光中,敏锐的察觉到熟悉的身影。
斜对面的茶楼二楼,栏杆旁,一人正闲适地依靠着。明蓝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