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应衍。
隔着喧嚣的街道与纷乱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应衍狐狸眼微抬,嘴角上扬。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遥遥示意了一下,那姿态,似在祝他“喜得良缘”一般。
方今肴收回目光,熟视无睹,眉头却压下几分。
应衍……这个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着难以理解之事的人,绝对不能留。
至少,绝不能让他继续这般如影随形,洞察自己的一切。
——
“阿嚏!”
应衍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目送那支招摇的队伍远去,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里念叨:方今肴还真是犟种,不听劝告。
“殿下,宋娘子那边?”代书吃着茶点,嘟囔着问话。
“放。”应衍一早就在这守着,安排人在宋与青出门的必经之路上制造了点“意外”拥堵,拖延她的时间,免得她卷入这场闹剧,平添变数。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被遗忘了的短箭上,若有所思。
那边,宋与青急匆匆回到将军府。
前院廊下,阿狸已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只别了一根简单的玉簪。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见宋与青进来,立刻上前几步,盈盈一拜:“奴阿狸,见过夫人。”
宋与青快走几步将她扶起,温声道:“快起来。既进了府,便不必如此多礼。你的身契,我已派人去设法取回。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
阿狸眼圈一红,又要跪谢,被宋与青拦住。她吩咐豫管家带阿狸去安排好的厢房休息,待人走远,才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方今肴,同他解释为何没到。
她出门走的是正阳街,本想着近些,没料想路上两家商贩争吵堵了路,她想着下车走过去,却撞见顾姑娘施粥,就耽搁了时间。
方今肴只是压下心中猜疑,宽慰她不要着急,事情已经办妥了,只要人在府中就不会有事。
宋与青点了点头,又小声询问他,“明日春日宴,你有几分把握?”
方今肴对上她忧心忡忡的目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笃定:“十成。
黄昏时。他安顿好府中事宜,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戴上一顶宽檐斗笠,再次从侧门悄然出府。
他没有走远,而是来到了离醉云楼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弄。夕阳被高墙遮挡,巷内阴凉寂静。他站在巷子中央,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惊险一幕——那把精准拦截了刺杀、救下阿狸性命的箭。
箭很普通,但射箭的人绝不普通。那
是谁在暗中帮他?或者说,是谁在暗中阻止那场针对阿狸的灭口?是师父安排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在寻人?”
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方今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甚至没有回头,听声辨位,蓄满内力的右掌已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掌风,猛地向后拍去!这一掌毫无保留,直取来者面门!
应衍猝不及防之下急速后退,背脊撞在砖墙上,眼见掌将落——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一柄长剑精准地格在方今肴的手腕前方,剑身微颤,卸去了部分力道,却也震得方今肴手臂一麻。
是代书。
小侍卫脸上再无平日的懵懂,眼神锐利,死死盯着方今肴,手腕一翻,长剑顺势出鞘,杀意凛然。
方今肴借势后撤半步,化掌为拳,迎向代书紧随而至的剑招。他手中无兵器,只能以拳脚功夫应对。代书年纪虽小,剑法却十分精炼,迅疾狠辣,招招指向他伤势未愈的左手。
两人皆不肯退让半分。
“代书!”
应衍出声呵斥,代书剑势一滞,一个精妙的回旋,剑身贴着方今肴的衣袖滑过,自己则借力向后一跃,轻盈地落在应衍身侧,“噌”一声,利落地还剑入鞘。
方今肴也收敛了外放的杀气,站定身形,拉了拉斗笠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就要离开这麻烦的源头。
“我知道放箭的是谁。”
闻言,方今肴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反而将帽檐压得更低,加快了步伐。
“方今肴。”
这一次,应衍连名带姓叫他,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慵懒,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方今肴翻了个白眼,极度不情愿地停下,慢吞吞地转过身。
应衍似乎觉得他这模样很有趣,微微弯下腰,偏着头,从下方去看他被斗笠阴影遮挡的脸。方今肴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应衍直起身,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然后用请柬的边缘,轻轻抵在方今肴的斗笠帽檐下沿,向上一挑——
宽大的帽檐被掀开,露出了方今肴那张眉宇紧锁、写满不耐与戒备的面孔。
方今肴咬紧了后槽牙,强忍着没有挥开他的手。他刚才出手,本就有试探和撇清关系的意图,想着若被发现就“抵死不认”,没想到应衍行事如此直接,近乎无礼地戳破了他的伪装。
更让他意外的是,应衍似乎对他刚才那近乎偷袭的一掌,以及之后与代书的交手,并不打算深究。
应衍对他的怒目而视恍若未见,只是晃了晃手中的请柬——那正是明日春日宴的帖子。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玩味的审视:“你的情报,我只信三分,你猜太后和李臻会信几分?”
方今肴将斗笠取下扔到一旁,彻底不再掩饰自己对应衍的厌恶与提防。他扯了扯嘴角,傲慢的冷笑:“三分足以。”
“啧。”应衍嫌弃的摇了摇头。
方今肴不想再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浪费时间,这次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代书气鼓鼓地按着剑柄:“我斩了他!”
应衍用手中那张请柬,轻轻敲在代书已经拔出一寸的剑鞘上,“嗒”一声,将剑推了回去。他顺手揉了揉小侍卫毛茸茸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又似乎意有所指:“别急,还有用呢。”
万一……这个明显“不对劲”的方今肴,和自己来到这个诡异世界的缘由有关呢?杀了他,岂不是自断线索?
应衍耸了耸肩,将请柬收回袖中,仿佛刚才的试探与交锋从未发生。
“走吧,”他对代书道,“听说临水街杨溪铺子新出的‘烟拢半月’不错,带你去尝尝。”顺便,去见个老“朋友”。
——
另一边,方今肴又到蜜饯摊子前。
“朋友,你要不要这么着急。”摊主陆商压低声音,对他这位“熟客”一点没有欢迎的喜色,满脸写着烦躁,一边捡蜜饯,一边小声交谈,“李允禾不是你朋友吗,查他做什么?”
方今肴:“李允禾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和他打交道,务必万分小心,仔细查清他入京后的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和醉云楼,有没有关联。”
陆商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将装好的蜜饯包好,递给方今肴,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热情笑容,“得嘞!客官您拿好,承惠一两一钱,给您抹个零头,下次再来啊!”
方今肴接过油纸包,付了钱,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融入街市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