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沉下气,强迫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有几分无奈,“让殿下见笑了。前日落水,可能……可能真的伤了头,适才认错了人。”
应衍看他睁眼说瞎话,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他没有抓着这拙劣的借口不放,而是微微俯身,亲自将还未彻底回过神的李允禾搀扶起来,等人站定,手中的扇子轻敲了敲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方公子才回京,看人看事,还需多些耐心,沉下来,三思而行。”
方今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接话。
应衍示意代书带着李允禾先行离开。
细雨初歇,空气湿润清冷。
待人离开,应衍目光重新落在方今肴身上——发丝微乱,眼眶还带着未散尽的血红,之前佩戴整齐的玉压襟不知何时掉落,衣领也松了些许,整个人透着脆弱的狼狈,与他平日里极力维持的沉稳冷静截然不同。
方今肴不欲久留,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应衍草草一揖:“多谢殿下解围。在下还要赴宴,先行告退。”
“方今肴。”
应衍叫住他,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墨色鹤氅的系带,然后上前两步,在方今肴愕然的目光中,将犹带着体温和淡淡檀香气息的鹤氅,披在了他的肩上。
方今肴全身僵硬。
“我对你,没有恶意。”应衍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殿下说笑了。” 方今肴不冷不淡的回答,眼中满是嘲讽意味。不管应衍出于何种目的,只要他选择站在李允禾那边,对自己而言,就是最大的恶意。
“长宥王殿下,”他转过身看他,方才的狼狈仿佛被瞬间收起,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疏离与冷硬。他盯着眼前这位金尊玉贵、心思难测的王爷,清清楚楚的告诉他,“方家不会为人鱼肉。”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离去。
巷口,代书已返回,正满脸不忿地瞪着方今肴离去的方向,手按在剑柄上,低声对应衍道:“冥顽不灵,杀了他一了百了!”
“把剑收回去。”
两人的对话隐约随风飘来,方今肴听得真切,脚下却未停顿分毫,反而走得更快。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像刚才那样失控。这种源于深刻创伤的反应,必须被死死压制,绝不能成为敌人窥探和利用的弱点。
刚走出巷口,明媚了许多的天光有些刺眼。
一声响亮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口哨声响起。
方今肴抬眼望去,只见苏明朗正斜倚在对面的墙角,双手抱胸,歪着头,一脸促狭笑容地看着他,嘴里还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茎。
“哟,方小三!” 苏明朗见他看过来,立刻活蹦乱跳地凑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熟稔地用力拍了两下,力道大得让方今肴微微皱眉,“看着可不像春风得意的样子啊?怎么,昨晚‘佳人在怀’,没睡好?”
“苏小三,” 方今肴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反击这个从小互损的称呼,“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看着苏明朗灿烂无忧、带着点痞气的笑脸,方今肴心中蓦地一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前世,在他身陷囹圄、家族倾覆的至暗时刻,这个看似纨绔不羁的少年,听说苏家三公子为了帮他,差点和家里决裂。虽然他最终未能成功,甚至被强行押送回籍,但那份赤诚的情谊,方今肴至死未忘。
他死后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掉眼泪。
他掏心掏肺对待的李允禾害他家破人亡,而苏明朗不曾承他什么情,却给了他绝望中一点暖意。
“你这披风有点眼熟啊,你哪来的?”苏明朗注意力很快被方今肴身上的墨色鹤氅吸引,忍不住扯着堪堪,做工极其精致,玉兰花栩栩如生,压边都是金贵的金丝线,好似在哪见过。
方今肴经他一提,才想起这茬,微微蹙眉。一边解开披风,一边赶紧往外皇城走去,“你也去春日宴?”
“对啊!” 苏明朗一瘸一拐地跟在他旁边,步子却是不慢,“急什么,我有马车!”
闻言,方今肴才顿了顿脚,松了口气。他这才注意到苏明朗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左腿似乎不太着力,“你腿怎么了?”
苏明朗却浑不在意,重新勾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岔开话题:“方三,几年不见长得人模人样的,难怪太后娘娘看中你。”
方今肴:“……”
上了车,方今肴将那件墨色鹤氅仔细叠好,放在一旁,顺嘴一提,请他帮忙送去长宥王府,然后对他的各种追问故意不搭理。
马车轱辘,缓缓驶向皇城。
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和巨大的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方今肴和苏明朗随着引路的小黄门进入其中 ,高墙红砖,随处可见来往巡视的禁军。
他微微垂眸,盘算着今日的春日宴。
春日宴……于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而言,或许是争奇斗艳、寻觅良缘的佳期。于他方今肴,不过是另一场需要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的鸿门宴。
因巷中耽搁,他们抵达御花园时,宴席已至中途。园中早已是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时值春日,园内自然是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然而,这满园关不住的春色,此刻似乎也沦为了背景。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梭在花丛间、环佩叮当的闺秀们。
另一侧,年轻的公子们早已心猿意马。精致的糕点、时令鲜果、醇香佳酿陈列在案,却似乎也留不住少年们早已飞走的心思。
方今肴向引路的小太监微微颔首致谢,正欲观察一下园中情势,苏明朗却已按捺不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兴冲冲地就要往人群里钻。
他步子又大又急,险些撞到几位正低声说笑的贵女,惹得对方蹙眉侧目,投来不悦的眼神。
方今肴谢过引路的小黄门,苏明朗迫不及待的拉着他往里蹿,惹得正说笑的姑娘不悦。
“明朗,”方今肴眼疾手快,手臂一沉,将莽撞的苏明朗稳稳拉住,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你在找谁?”
苏明朗这才停下,嘿嘿一笑,扳着方今肴的肩膀将他转向一个方向,指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绿菊旁,低声道:“看那边,顾小姐!我带你过去认识认识,她可是咱们觃京城里,多少公子哥心里头惦记着的仙子!”
方今肴顺着他的指向望去。
几株精心培育的绿菊傲然绽放,色泽清雅,在这姹紫嫣红中别具一格。花畔,立着一位身着青蓝色锦裙的女子。她姿态端庄,妆容雅致,正微微俯身赏花。周遭的喧闹笑语仿佛都与她无关,自成一片静谧天地,在这浮华的宴席中,确实格外引人注目。
方今肴对她了解不多。前世的记忆中,只知她后来成了皇后,在那个疯癫的皇帝和虎视眈眈的权臣之间,似乎安然度过了不少年头,至于结局,彼时已身陷囹圄的他便不得而知了。
她待字闺中时,就以才貌双全、乐善好施闻名,开办的善堂救济了不少贫苦百姓,在民间口碑极佳,是名副其实的“觃京明珠”。能在太后与摄政王对后位的激烈争夺中最终胜出,且能稳坐中宫,绝非仅凭美貌与善良就能做到。
方今肴心中思忖,脚下却未动。他侧身一步,挡在了苏明朗面前,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提醒:“明朗,我记得,柳姐姐今日似乎也应邀在列?” 他刻意提到了苏明朗明媒正娶的妻子,柳御史家的千金。
苏明朗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一僵,眉头拧起,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与恼意,显然觉得方今肴在此刻提这个十分扫兴,败了他的兴致。
“长安公主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