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疯子!疯子!!”李长安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指着方今肴连声尖叫,花容失色,她再不敢多看方今肴一眼,在侍从们连拖带扶的簇拥下,仓皇逃离了这片狼藉之地,临走还不忘命人即刻去禀报太后。
好好的一场春日宴,顷刻间从风雅喧闹跌入诡异的死寂与惊悚。
公子小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惧和后怕。得罪了长安公主,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自残之举,这方今肴算是彻底完了,说不定还会牵连旁人。不知谁先动了一下,众人纷纷找借口向引路太监告退,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生怕晚走一步,太后的怒火就会波及自身。
苏明朗气得眼睛发红,看着方今肴脸上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伤口,又急又怒。他夺过侍从递来的干净帕子,用力按在伤口上。
方今肴被他故意的劲道压疼,嘴角止不住的抽了抽,“你先走。”
苏明朗看他真像疯了,要强行拉着他去,奈何方今肴力气比他大,即便他费力也丝毫不动。
“苏公子。”
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顾姣姣不知何时已上前来。他从袖中去除一个精巧的白玉小瓶,递给苏明朗,声音温和,“我前些日子不慎烫伤,家父特意向王院史的药膏,有止血生肌之效,方公子不愿移步,不妨先用此药应急。”
苏明朗此刻也顾不上许多,瞥了一眼方今肴脸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连忙接过药瓶,连声道谢:“多谢顾小姐!多谢!”
园中其他人早已躲得远远的,将方今肴视为避之不及的灾星祸首。唯有顾姣姣,不仅没走,反而上前赠药。
方今肴的目光落在苏明朗手中的玉瓶上,又缓缓移向已经退开几步、神色平静的顾姣姣。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此时此刻,与他这个“疯子”扯上关系,无疑是得罪太后。这位以聪慧著称的顾小姐,是真不明白,还是……别有考量?
“明朗,”方今肴忽然开口,声音低缓,“你信我吗?”
“嗯?”苏明朗一脸懵的看他,手上抹药的动作不停。
方今肴将他手移开,离他半步远,“你不笨,你仔细想想我刚才是为何?”
苏家虽是刺史门第,但在京城这潭深水里,也并非稳如泰山。苏明朗待他真心,他不能将他拖下水。
苏明朗怔了怔,随即,脸上眼神微动。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方今肴又拽回身边,不由分说地继续往他伤口上涂抹,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我管你为何,我境地能比你好多少,咱俩谁也别怕连累谁。”
“你……”
方今肴彻底愣住。原来,苏明朗一直都明白,他们,都不过是这权贵手中的一颗棋子。
“传——太后娘娘懿旨——!”
等了许久的旨意终于来了。肖公公带着一行人匆匆而来,面色沉肃。他目光扫过全场,正要呵斥,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水榭亭台中,一道明蓝色的身影正悠然独坐,自斟自饮,仿佛这边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肖公公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迅速堆起恭敬的笑容,朝那个方向微微躬身示意,然后才收敛神色,径直走到仍跪在花丛边、脸上带血的方今肴面前。
“太后娘娘懿旨:镇远将军府三子方今肴,御前失仪,惊扰公主,以下犯上,本该严惩!念其年少无知,又念及其父兄戍守边关、劳苦功高,特予以轻惩——罚跪地思过两个时辰,以示惩戒!钦此!”
方今肴伏地,声音清晰平稳:“臣方今肴,领旨谢恩。”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也略微一松。太后果然没有趁机发难,甚至没有提及赐婚之事。
“尚公主”一事,暂且告一段落。
不一会儿,原本热闹的御花园,便只剩下方今肴一人,笔直地跪在被春雨打湿、尚有些泥泞的草地上。
他一身青衣跪在其中,不顾旁人的目光,脊背挺直,似奖非罚。
苏明朗没有走。他指挥着不远处几个躲躲闪闪的小太监,弄来了茶水、点心和一张厚厚的锦垫,继续陪着他。春日午后阳光和煦,暖风熏人,等着等着,他竟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
方今肴静静地盘算着此局。太后暂时退了一步,皇帝……或者说长宥王,又会如何?
太正思忖间,一片月魄色的精致衣角,无声无息地映入他低垂的视线。
无需抬头,那熟悉的气息和存在感已昭示了来人身份。
方今肴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依礼出声,“臣,参见长宥王殿下。”
应衍屈膝蹲下与他视线平齐,看着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是少年身,眼中却藏着千万愁绪,眉间蕴含着悲苦。
“看来方公子赌赢了。”
应衍心里清楚,方今肴不擅勾心斗角,或许是经历了些“变故”,背负了极其沉重的“过往”,所以,总逼着自己去算计、去猜测。
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好好的青云梯让你给砸了。”
方今肴知道,自己那些“江湖劣迹”和今日的“发疯”举动,或许一时能糊弄太后和摄政王,但瞒不过对他十分关注的长宥王。
他抬眸,扯了扯嘴角,不顾脸上的伤口刺痛,直直地迎上应衍的目光,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殿下这是改变主意了?”
“不不不。”应衍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轻轻摇了摇头。总是耸拉的眼皮上抬,眼中的精光乍现,不过一瞬又恢复没睡醒的模样。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方今肴的下颌。
方今肴浑身一僵,比错愕先到的是清冷的檀香味。
应衍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脸颊的伤口,微凉的的指腹与热烫的伤口相触,怪异的感觉传来。血痂脱落,刚止血的伤口又渗透些许鲜红的血珠。
应衍的指尖沾染了那抹刺眼的红,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了些,盯着方今肴的眼睛,眸中笑意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兴味:“本王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方今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明明是极贵气的人,眼神也不见寒意,话语中却透着几股阴冷的气息。
他猛地偏头,挣脱了应衍的手指,语气冷淡疏离:“是么。那真是可惜了,殿下选了一个寒门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