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梧一身红白劲装,单手撑檐,居高临下地望着院中对峙的众人,唇边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错过了一场好戏。”
她飞身落下,足尖点地无声。几步便插进方今肴与代书之间,指尖轻挑,长剑应声而退。再一掌推出,少年侍卫已被迫退出数步。
白梧转身,将方今肴护在身后,笑吟吟望向应衍。
“他可是什么亡命之徒 ,用不着那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应衍目光越过她,落在方今肴苍白的脸上,“方今肴,许多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白梧侧首瞥了徒弟一眼,见他眼中血色未褪,杀气翻腾,不由蹙起眉头,语气不善的警告应衍:“别打他的主意。”
说罢,拉住方今肴就走。
代书握紧剑柄,眼中杀意未消。
应衍却只是摇了摇头,任那两道身影没入夜色。
院中重归寂静,唯有月光流淌。
代书戾气未消,眼中还扑腾着几分杀气,“殿下,真不可杀吗?”
应衍嗫喏:“他死,我就回不去了。”
——
镇远将军府。
烛火零星,幽微跳动,将少年孤峭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上。
白梧斜倚门框,抱臂看他。
“论谋算,你不及他。论功夫……”她顿了顿,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也欠了火候。”
方今肴背影微微一僵。
“但他没下死手。”白梧向前踱了两步,烛光掠过她英气的眉梢,“要么,你不足以构成威胁。要么……他想用你。”
方今肴缓缓转过身。半明半昧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在阴影中更显狰狞,“师父很了解他?”
白梧:“我与他有些旧怨。”白梧避重就轻,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青玉小瓶,搁在桌角。瓶身触桌的轻响,在夜里格外分明。
她顿了顿,语气少见地缓下来:“某种意义上,他是个好人。”
“好人?”方今肴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倦意与讥诮,“在这局中,好人和坏人有什么分别?”
窗外有夜风穿过庭树,枝叶摩挲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这个……我不能给你答案,得你自己去寻。”白梧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声音带有几分缓和,“青山在,不愁薪。下次,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冲动。”
方今肴的目光落在玉瓶上,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连日来紧绷的弦,在适才那场彻底落败的交锋后,反而奇异地松动了些许。
他太急了。急着重划棋局,急着斩断宿仇,以至于,总会棋差一着。
“静观其变,自有人会给你铺路。”白梧丢下一句嘱咐,而后离去。
——
次日近午,宋与青方归。
她眉间带着淡淡的倦色,由景卉搀着坐下,接过方今肴递上的热茶,暖了暖手,才缓缓说起宫中情状。
昨日,她进大殿,李致和太后宁芝巧都在场,话里话外,无非是要方家的一个态度,她谨记方家祖训,从中周旋。幸好应衍及时出现解围,贵说妃邀她切磋琴艺,今晨才寻机告退。
窗外春光正好,一树梨花探过檐角,开得纷纷扬扬。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悄然落在半开的窗棂上。
“让嫂嫂受惊了。”方今肴低声道。
宋与青轻轻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道:“风波暂平,便是好事。你们也无需过于忧心。”她顿了顿,看向方今肴,目光柔和却有力,“阿遥,近日便在府中好生歇息,莫要再涉险地。”
方今肴颔首应下。
此后数日,将军府门庭安静。
方今肴果真足不出户,或在书房默然习字,或陪宋与青料理家事,偶与景卉对弈一局。
有时苏明朗咋咋呼呼地来访,他便在花厅煮茶待客,听那小子扯些京中浮浪子弟的荒唐事,唇角也会带上些许浅淡的、真实的笑意。
阿狸在一旁为他们斟茶,也轻轻笑着。
苏明朗见方今肴嘲笑,便扭转过头去,想从旁处找回场子,笑吟吟的问:“阿狸姑娘,这小子可有薄待你?”
阿狸乍被叫道,微微一怔,随即习惯性露出讨好的笑,端着茶水往方今肴边上去,动作温柔的添茶,而后才慢慢悠悠的回答:“谢苏公子记挂,公子待奴家很好。”
方今肴瞧她眼底有几分戒备之意,拍了一下苏明朗,故作不悦的瞪他一眼,示意阿狸先退下。
苏明朗见状正打算阻拦,方今肴却已起身挪不到他边上,按住他的蠢蠢欲动,直到人消失在门边,他才咬牙切齿的警告,“我与阿狸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再胡乱调侃,休怪我下次不让你进门。”
“啊!”苏明朗惊讶,不解的挠头,“那你赎人家还接家里……”
方今肴不想与他胡扯,转身往院外去。
苏明朗疾步追上去,不依不饶的要问个清楚。
“方小三!到底怎么回事……”
庭中风暖,日影西斜。
仿佛一切都沉入了一种暴风雨前夕,那种过分宁谧的、柔和的假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