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炭火偶尔炸开一两声轻响。烛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两小,姿态各异,画面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夜深了。
方今肴望着檐外绵绵不绝的雨线,望着那些在烛光下像飘动的金线一般的雨丝,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这是重生以来,头一次。
头一次脑子不乱,头一次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地方。
那些奇怪的梦又在脑海里浮现。
画面断断续续,重复播放。他不懂,但又好像隐约明白什么。
感觉十分奇怪,就好像是在冲破迷雾,看到全景一般,既惶恐不安,又带着期待。
翌日
雨还未停。
方今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迷迷糊糊地回想,昨晚是听着雨声睡着的。后来有人将他抱到床上,他竟毫无戒备!
他收拾好,推门而出,院中景象,让他愣怔住。
院子里,一边种满了花,一边种满了菜。院角爬满了葡萄藤,藤间点缀着几簇蔷薇,红红粉粉,开得正好。
目光所及,皆有色彩。
地中间空出一条青石小道,供人通行。
他见过太多世家贵族的府邸。金碧辉煌的、小桥流水的、曲径通幽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院子。
恍惚间,他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梦。
救他的其实不是应衍,只是巷中某户寻常人家。
“走。”
熟悉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方今肴抬眼,竟是白梧。
她一身劲装,立在墙头,衣袂被雨打湿,紧贴在身上,朝他招了招手:“事成了,去看看。”
说完,她翻身跃下墙头。
方今肴敛了思绪,翻墙随她去。
雨下得急。一路泥泞,溅起的泥点沾满衣摆。白梧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快了速度。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国子监后街。
方今肴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趴在屋顶上,呆愣地望着旁边神情严肃的白梧,欲言又止。
“此事发酵太快。”白梧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紧蹙,“应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陆商已经去查了。”
方今肴点了点头,将手垫在下巴下,往下看去。
国子监大门前,围了一大群人。灰白长衫的学子们将一名身着蓝袍的人围在中间。吵闹声嘈杂,隔着雨幕听不真切。那些人推搡着、挥舞着手臂,情绪激愤。
方今肴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细雨急促,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人群却越闹越大,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白梧正要叫他走,忽然顿住——远处,一面红伞缓缓行来。
雨幕之中,那一点红格外醒目。
红伞越走越近,后面跟着一把蓝伞,伞面低垂,遮住了伞下人的面容。
国子监学子闹事,出面的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方今肴重新趴回去,盘算着来者会是谁。
顾尚书?徐大人?也不像……
红伞在人群外停下,他身后的蓝伞上前呵斥,跟随的一队侍卫拥上前,将激愤的学子们隔开。
乱哄哄的场面,终于被镇压下来。
伞面倾斜,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
应衍。
他抬眼扫过那些愤愤不平的学子,神色凝重,眼神如刀,厉声质问:“都要疯吗?”
学子们被侍卫拦着,又气又急地望着他。想骂,又不敢骂。
这位殿下,笑时温柔和煦,毫无攻击力。可一旦冷下脸来,眼皮微塌,眼含凉意,便是不怒自威。
“小徐大人。”应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将闹事学子的名字记下,将来科考即便及第,也给本王打出去!”
此言一出,学子们惊愕失色。
面面相觑片刻后,人群猛地冲撞起来!
十年寒窗,只为一朝中第。科考于学子而言,是比命还重的事,即便家中有权有势,也想在科场上堂堂正正地证明自己。
考上了,却不能授官——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对!目无尊长,即便及第恐怕也是毒瘤!”
崔久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义愤填膺地指着学子们骂。转向应衍时,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
学子们闻言更怒,又吵闹起来。有人甚至想要动手,被侍卫死死拦住。
徐正信见状,忙将伞撂下,上前几步躬身道:“殿下息怒!学子并非无故闹事”他抬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事因皆起于崔司业私德有亏!还请殿下容查!”
崔久正整理着被撕扯得破烂的衣服,闻言猛地推开挡路的侍卫上前,噗通跪地:“殿下明鉴!坊间所传皆是虚言!”
他声音凄切,额头触地,“臣一直感念皇恩浩荡,任司业后恪尽职守,对学子谆谆教诲,从未养妓,更不敢私相授受——还请殿下明鉴!”
学子们气怒不已,纷纷指着他骂。骂声混乱,听不真切。
应衍垂眸望着他。这是病急乱投医,真把自己当救命稻草了?
还是说,他有什么后手?
红伞微微偏了偏,他抬眼,往房顶的方向瞥了一眼,即收回视线,扫过那些挣扎吵闹的学子。
等徐正信将众人喝止,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国子监设堂,本王亲审。”
他顿了顿,吩咐道:“请顾大人、柳大人、徐大人前来——陪同会审。”
崔久猛地抬头,显然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严重。
学子们平息了怒火,恶狠狠地盯着崔久,只等升堂审问。
应衍坐于高堂,命徐正信先去更衣。他应允学子们可以旁听,让他们先回去换掉湿透的衣物。
可无一人肯离去。
国子监后门。
方今肴和白梧立在檐下,两人脸上都笼着浓浓的愁绪。
白梧冷声问:“你将此事告诉了应衍?”
“只字未提。”方今肴摇头。
他确实说过崔久他有用,可从未告诉过应衍自己的计划。那人就算隐约猜到,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插手进来,还是在如此紧要关头。
按原计划,来的人应该是梁王。
他们反复确认过——连续两年,每月初三,梁王都会来书院借阅典籍。无论刮风下雨,从不缺席。
白梧今日回府之前,还特意去了一趟梁王府。亲眼见王府门前备着马车,一切万无一失。
怎么会是长宥王?
“莫慌。”方今肴稳住她的心神,“都一样的。”
雨越下越大。白梧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方今肴让她先回去。
“不!”白梧断然拒绝,“我要去一趟梁王府。”
方今肴一把拉住她。
雨水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拉着她退到檐下,耐心解释:“长宥王与我有约。”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望着高堂之上那道端坐的身影。“是他也好,能否合作,就看此次他有没有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