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是被饿醒的,意识还未完全回笼,陌生的环境便让心头猛地一紧。
紧接着,饭菜的香味和人声一同飘入耳中。
“殿下,你真不吃了吗?”
“吃吧吃吧你。”
“嘿嘿,谢谢殿下——殿下最好了!”
声音熟悉。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扇莲花纹样的屏风。烛光在绢面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隐约可见外间坐着两人,一大一小,正在用饭。
是应衍和代书。
他正要收回视线,应衍忽然端着碗站起身,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
方今肴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挣脱,此刻还有些浑浑噩噩。
竟觉得应衍格外亲切,不知是不是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冷峻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以至于那双眼睛没有平日的戒备与阴郁,此刻显得有几分清澈明亮的原故。
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将那一身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削得干干净净。
应衍脚步微微一顿,“醒了?”他若无其事地走近,“饿了没?”
这一开口,将方今肴还在沉浮的意志拽回了人间,原来昏迷之前不是眼花,不是错觉。
真的是应衍。
他是不是在自己身边安插了暗卫?
心里想着,嘴上便问了出来:“你监视我?”
嗓子干涩,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应衍对他的敌意早已习惯,一只手端着碗筷,另一只手伸过去探他的额头。见他要躲,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按上去,顺势解释:“本来去找你说崔久的事,半路碰到的。”
方今肴偏过头,想躲开那只手,却没躲开,闷声闷气的问,“那为何不送我回家?”
“怕你嫂嫂担心。”应衍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满意地点点头,“降了。”
“方公子你不要不知好歹!”
代书不知何时窜到屏风边上,愤愤不平地瞪着方今肴。
“我们殿下亲自背的你!那么大雨呢!”他越说越气,狠狠扒了几口饭,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在压抑满腔的愤怒,“你还怀疑他!”
应衍:“……”
他抬脚,将代书踹了出去。
这会子说这个,完全没用。方今肴现在还在“癫狂”状态。只要涉及他在意的事,就算神仙下凡他也不会轻信。
他伸手,将人扶起来,“先起来吃饭。”
方今肴沉默着起身,看床边整齐叠着一套干爽衣物,便自觉换上,随应衍走到外间。
菜肴并不稀罕。寻常的炒肉、炖鸡、清炒时蔬。代书还坐在饭桌前,见他出来,气愤地撇过头去。
应衍拍他后脑勺,像吩咐家里孩子一样,“盛饭。”
代书骂骂咧咧地盛了一碗,往方今肴面前一砸。
“啪。”
应衍又敲了他一下。
方今肴:“……”
这饭其实可以不吃。
但鬼使神差地,他接过了应衍递来的筷子,顺便把方才的话续上:“你找我说崔久的什么事?”
应衍嚼着菜,漫不经心地答:“之前和你说过,礼部的空缺我属意他。已经和陛下说过了,后日就该有调动了。”
方今肴筷子一顿。
“真要他?”
“急什么。”应衍给代书夹了块藕盒,顺手钳制住他蠢蠢欲动想去捡地上鸡肉的手,“犒赏西南的事一时半会儿办不妥。这期间没点乐子,多无趣。”
方今肴瞥了一眼他们的动作,又别开眼,“我之前和你说过,崔久我有用。”他微微蹙眉,斟酌着开口,“他与李臻、太后都有牵扯。”
他怕,算计来算计去,让自己计划落了空。
“我知道。”应衍侧目看他,神情淡然,眼神却带着几分寒意,“国子监最近频发事端。人证在你手上,你没有物证,只能借别人的手去找物证。”
方今肴眸光微凝,心中微惊,此事他自问办得隐晦。暗线转了几道,防住了太后和李臻,自认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被应衍抓到了。
他气极反笑,既然如此,不如摊开来说:“所以崔久这颗棋,你不能动。”
应衍望着他,不紧不慢的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目的不是一样的?”
方今肴垂眸,端起碗,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鸡汤。鸡汤炖得火候正好,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然后他抬眸,对上应衍的视,开口,问得极慢:“目的……真的一样吗?”
应衍望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眼底那点锋芒毕露的、不肯退让的执拗。
这小子,不止防备心重,脑子也不是空空如也。
他弯了弯唇角,意味深长的回,“大同小异吧。”
方今肴冷嗤一声。这人虽然与自己达成交易,可在某些事情上,他的考量与自己不同。
这无可厚非,人之常情。
代书看他这副不敬的样子,气得直瞪眼,“你你你——你给我——”
应衍一个眼神扫过去。
代书收声,咬牙切齿地闷头扒饭,心里一句接一句地骂方今肴:白眼狼!白眼狼!
饭后,代书被赶去收拾碗筷。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四目相对。
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风一阵一阵地掀起雨帘,扑入檐下,廊上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光亮所及之处,只有方寸天地。
早春的夜,还有些寒凉。
屋里点了小炉子,炭火红彤彤的,驱散了潮气与寒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
方今肴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
正要辞行,手里便被塞了一杯热茶。
“我差人去方府说过了。”应衍收回手,“你明日再回去吧。太晚了,再着凉,加重病症。”
掌心的暖意传来。方今肴垂眸,望着杯中氤氲的热气,鬼使神差的没有拒绝。
应衍拉过椅子,在门边坐下,偏过头,望着他,“坐吗?”
方今肴点了点头,搬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代书收拾完回来,还端了一碟茶点。见两人坐在门口,便贴心地将炉子挪到门边,好让他们暖着。
做完这些,他也搬过一张凳子,正要往应衍旁边坐,就接收到应衍的眼神,立刻会意。
他屁颠屁颠跑去架子那边,取了一件披风,双手捧着递过来。
然后,在方今肴惊愕的目光中,那件披风落在了他身上。
代书瞪大眼睛,欲言又止,生无可恋地甩了甩头,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咬牙切齿地抱着剑,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抠。
方今肴低头,望着身上这件突如其来、还带着淡淡檀香的披风。
他想还回去。
“王院史说你身体弱,又感染风寒。”应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不能再受寒气。”
方今肴动作一顿。替他看病的,居然是王院史?还说他……身体弱?
他习武之人,身体弱?
“别不信。”应衍难得在他脸上见到这种少年懵懂的神情,不由得弯了弯唇角,“我瞧着病病殃殃的,但身体比你好多了。”
方今肴彻底不信了,感染风寒他信,身子弱?定然是胡扯。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