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衍看完全程。
日光从云隙间洒下,刺得他眯起眼。他抬手挡了挡,目光掠过街角,忽然顿住。
藕荷色的衣角在街角一闪,没入人群。
应衍垂下手臂,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男女主都碰不上几次,更别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他回家之路遥遥无期啊!
他起身,绕过那方书画摊,在李允禾面前坐下。
李允禾抬眸,怔了一瞬。
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眼睫低垂,带着几分无措的解释:“殿下,我只是……”
应衍抬手,截断他的话。
他偏过头,目光落向摊上悬着的字画。
字是行草。笔锋苍劲,筋骨洒落,收势处却又有几分克制的收敛。都说字如其人,可眼前这人的字,半点不似他面上那般温弱。
画作寥寥几幅,皆是寻常山水。唯有一幅新挂上的松树图,旁题四字:厚积薄发。
墨迹犹新,笔力沉凝,将那满纸苍凉的意境生生添出几分凛然的劲力。
应衍收回目光,说道:“文房先生,屈才了。”
李允禾忙起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诚惶诚恐的谦卑:“殿下折煞微臣。登不上台面的拙墨,能得殿下青睐,已是万幸——”
应衍的扇子压下来,不轻不重,恰好按在他欲再拜的手腕上。
他抬眸,直直望进李允禾眼底,“拙墨?”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李允禾分明感到手腕上那股力道沉了几分。
上官将军的字,天下谁人不识?
他说好的字,也敢称“拙墨”?
李允禾抬眼,对上应衍的视线。
那双总是慵懒半阖的眼睛,此刻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幽深的、他读不懂的凉。
四目相对。
一个茫然无措,一个阴沉难测。
良久。
应衍收回扇子,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步入街市。
李允禾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明蓝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低头,望着自己被扇骨压过的手腕,想起关于这位殿下的种种传闻。
长公主独子。三王乱政时,长公主被掬刑诏司,不堪受辱自戕。彼时尚且年幼的他,与当今陛下一同困于宫中,相依为命。
听说他为李致挡过无数刁难。
听说摄政王念及长公主旧情,对他格外纵容。
听说陛下对他千恩万宠,任他乖张狠厉,从不约束。
——朝中上下,无人不给他几分薄面。
李允禾想过攀附许多人。梁王,太后,摄政王……当今圣上都曾想过,唯独没有想过长宥王。
更不曾料到,最先向他抛出橄榄枝的,会是这位殿下。
他侧目,望向脚边那只食盒。
盒盖半敞,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糕点。他住进长宥王府后,钱管家将他安置在南边的小院。下人对他恭敬客气,衣食住行一应俱全,不像对待一个暂居的幕僚,倒像对待……十分尊贵的客人。
他将摊上的糕点装进盒中。钱管家撞见了,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去了趟厨房,又给他拿来好几盒。
他入觃京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相待。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安稳。
只有无尽的、沉甸甸的疑惑。
吃惯了苦的人,忽然尝到糖。
只会觉得古怪。只会怀疑,这糖里……是不是掺了别的什么。
——
那边,应衍不知他心里的温温柔柔,只慢慢悠悠的继续闲逛着。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与他并肩,步幅一致,衣角在风里轻轻相触。
“你好像很放心他?”那人问。
应衍摇了摇头,他并不放心李允禾。
若此人能与方今肴一样,他或许可以放下戒备,与他做朋友,携手共进。
可如今的李允禾,只想扶摇直上。
这不能怪他。
谁都有执念。谁都有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的痴妄。
“那为什么不盯着他?”那人又问。
应衍轻轻笑了一声,“他又不是妖魔鬼怪。”
他偏过头,望着街边檐下躲雨的野猫,懒懒地收回视线,“那么多人盯着做什么。”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你盯着那个小疯子就行了。”
身旁的人沉默了一瞬,“你对他,”那声音里带了分明的不悦,“是不是太上心了?”
应衍侧目,来人眉心到眉骨,横亘着一道旧疤。那疤痕为一张原本清秀的脸添了几分凌厉的狠意,此刻正紧蹙着。
应衍用扇骨敲了敲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他现在可是危险人物。”
那人顿住脚步。
应衍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就此分道。
应衍独自走着,思绪却飘回一月前的梁王府。
他原本是去见李允禾,书中这位“大男主”,注意力却被另一个人吸引。
那人从寒潭中救起李允禾,一身湿衣,立在满地水渍之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仗义出手的侠义少年,唯有应衍看见——
他望向李允禾时,眼底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欣喜,只有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憎与杀意。
若无旁人在场,他大约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抽筋剥皮。
应衍想起书中关于此人的寥寥数笔。
——炮灰。
——垫脚石。
——死于凌迟,无人收尸。
可眼前这个方今肴,分明是淬过火的刃,是溺过水仍不肯沉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