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将应衍送至府门,转身便往城南去。
这个时辰,苏明朗多半不在家。他脚步一转,径直入了那条脂粉香浓的长街。
醉云楼前,正热闹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簇拥着一人踉跄而出,那人脚步虚浮,东倒西歪,犹自不忘回头,朝姑娘们挥着袖子,笑得没心没肺。
方今肴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顺手将他往侧一带——一辆急驰的马车擦着他衣角掠过,扬起一路烟尘。
“你又留宿了?”
苏明朗眯缝着眼,看清来人,登时像见了亲人,一手死死攥住他胳膊,一手指着身后灯火通明的楼阁,大着舌头嚷道: “方今肴!家里闷得慌——哪有这儿有意思!”
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方今肴眉头紧蹙。
他将人往街边茶摊拽去,按坐在条凳上,一杯又一杯的凉茶哄着他喝,苏明朗起初还骂骂咧咧的嫌他烦,后面冷风和凉茶一起上阵,不一会,趴在桌沿,眼神渐渐清明。
他歪着头,盯着方今肴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是一样啊。”
方今肴望着他一副颓败之相,早已没了少年时的飞扬跳脱
他知道苏明朗在叹什么,但也不忍见他如此消沉,“明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劝不住你。”
他抬眸,望向醉云楼那扇犹自敞开的门,楼内灯火煌煌,丝竹隐约,有人在笑,有人在唱。
“所以我只和你说,醉云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他转回头,望着苏明朗,“你莫要再来了。”
苏明朗静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拍桌,酒意未散尽,整个人如蔫了的菜叶般软塌塌的,嘴上却不肯饶人:“少啰嗦!找我什么事?”
方今肴沉默片刻。
“……借钱。”
苏明朗翻了个白眼,借钱借得这么理直气壮,还训了他半天!他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没好气地问:“多少?”
“一万两。”
苏明朗“蹭”地直起身,眼睛瞪得溜圆,酒意都惊散了几分,“你买房啊你?”他上下打量着方今肴,目光狐疑,“安置那个阿狸?”
方今肴握了握拳,忍住了锤他冲动,咬牙切齿的说,“做其他用处,你脑子能不能想些好的东西!”
苏明朗见他真有些恼了,反而来了劲,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理直气壮地指着方今肴:“态度好点啊,不然不借你,苏小三。”
方今肴:“……”
幼稚的让人头疼。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往桌上一拍,手一伸,下巴扬得老高,“给。扶小爷起来。”
方今肴拿银票一看,零零散散,有零有整,加起来竟真有一万两。他早知苏明朗有钱。却不知他有钱到将一万两银票随身揣着,招摇过市,也不怕被人抢了、骗了。
他将银票揣怀里,看他抖着胳膊,叹着气扶他起身,“送你回去?”
苏明朗摆手,“不回,去国学。”
方今肴看他摇晃,忙将他稳,“你这模样去国学,不怕司业罚你?”
苏明朗挑了挑眉,勾着他脖子,小声的说,“我偷偷给你讲,今日是崔久值守,他可不敢管我。”
一路上,苏明朗都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他们从前,在四门小学时,崔久如何的欺人太甚 ,现在对他如何的恭恭敬敬……
方今肴一路皱着眉,目送苏明朗的身影摇摇晃晃隐入门内。
他转身。
石阶下,一人正拾级而上。
四目相对。
那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白皙,眼角已有细密纹路。多年不见,他比从前更显意气风发——大约是攀了高枝的缘故。
方今肴顿住脚,望着那张脸,望进那双曾无数次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眼睛。
——没有恨。
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几分礼貌地,抬手行了一礼,“崔司业。”
崔久望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浅淡的疤痕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方公子。”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像寻常寒暄。
两人错身而过。
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石阶在他们脚下延伸,将昔日的施暴者与受害者分隔在两端。
忽然,崔久停住,没有回头。
“方公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落入方今肴耳中,“娘娘很喜欢你。”
方今肴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平稳,不曾有半分滞涩。
喜欢我的人多了,长宥王才刚说过呢!他在心里想:太后娘娘,您且排队罢。
镇远将军府,深夜。
方今肴一夜未眠,躺在床上,阖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窗外的更漏一声长过一声,像催命的符咒。
他强迫自己入睡,忽然,坠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手,从背后狠狠推入深渊。他拼命挣扎,四肢却像被钉死在原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淹没头顶。
他无法呼吸。
“方兄!”
“方今肴!”
“阿遥!”
“遥遥!”
一声声呼喊撕心裂肺,从极远处传来,又近在咫尺。他想回应,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停地下坠,深渊里,看不到尽头。
“方兄,我希望在觃京相见时,能由高处望你。”
“方今肴!你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怎会明白我往上爬的艰难!”
“你是我最后一张投名状。”
李允禾的话萦绕耳畔,家人朋友的死犹在眼前。
方今肴仿心口猛地一阵绞痛,痛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如藤蔓疯长,攀附上每一根肋骨、每一寸经脉、每一滴奔流的血液。他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仿佛溺毙在这片黑暗里,猛地清醒过来,心肺绞疼,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如钝刀割过。
活着。他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应衍那句话,“你怎么确定,自己现在还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太难,能活着已是万幸。
他掀开被衾,踉跄起身,推门踏入庭院。
夜凉如水,月华清泠,将满地青砖染成一片霜白。
他抽出兵器架上的长棍,棍势凌厉如刀,裹挟着沉积多时的戾气破空而出。
院中海棠被劲风扫过,花苞轻颤,零落几片初绽的粉瓣。
“呼~”
“咻~”
他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李允禾的虚与委蛇,他的筹谋算计,他的阴险毒辣,一幕幕似在眼前,他手中的棍子化作刀剑,招招致命。
棍子斩破凉风,将院中的挥满了浓重的戾气。
“方今肴?”
一声呼唤,将他从深渊边缘拽回。
他猛然收势,棍尖堪堪停在来人额前一寸。
看清时是白梧后,他踉跄后退,棍子杵地,稳住身形。
白梧低头,望着青砖上凌乱的脚步痕迹。那棍尖杵出的深坑,赫然就在她方才站立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