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很在意李允禾,我替你杀了他。”
方今肴摇了摇头,将银票取出递给她。
他既与应衍谈成了交易,不到事后,他不会对李允禾做什么。
白梧坐在廊下。
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如霜如纱。
白梧清点银票,扭头看他愁绪满面,思索片刻后和他说,“你想用崔久一箭双雕,但宁太后和李臻根基太深,我怕你手段太嫩,心也不够狠,最后陷进那片沼泽里,拔不出身。”
“早就在了。”
方今肴倒显得轻松,擦了擦脸上的汗,“阿狸的事,你有消息吗?”
白梧眉头一皱,“李臻盯上我了。”她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我不敢动用眼线。或许,他就是阻我查此事。”
方今肴眸光微凝,他原以为,着急的是太后。
“怪我。”白梧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那轮将圆的月,“当年心慈手软,否则怎会平添这些事端。”
方今肴:“她有恩于你?”
“嗯。”
白梧点头,月光静静地流淌,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淡而凉的轮廓。
大约八年前左右,她一腔热血总想闯出名头,得罪了一个帮派,那帮主有心玩弄她,给她的水中有毒。同被抓女子偷偷换掉她的水,救了她一命,她逃出后杀回帮派,及时给她解了毒。
女子便是阿狸,后来,她在霜华茶馆落脚,白梧许诺,只要她不叛出,保她一世平安。
时移世易,朝廷清剿之时。阿狸出卖她的行踪,白梧念恩情饶她不死,也是今日才她流落到醉云楼,着实没想到她牵连了这么多事。
“……两清了。”白梧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她转过身,望着庭中立着的少年,“方今肴。”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少见的郑重。那个梦,是假的。”
她往下行至他面前,郑重其事的告诉他,“即便是真的,也不是你的错。”
灯笼摇曳,光线暗淡,月光薄霜似的沾地。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那串风铃,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他站在院中吹了许久,久到风停了,月移了,檐角的灯笼燃尽了最后一截烛。
他缓缓转身,将长棍放回兵器架,然后他回屋,关门,熄灯。
他坐在床沿,望着窗纸上那一片朦胧的月色。
一夜无眠。
——
翌日。
街市上,应衍百无聊赖的游走,他负手而行,步子散漫,目光掠过街边摊贩、往来行人和屋顶飞过的雀。
来这个十年,他只有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才能感受到几分鲜活的气息。
忽然,他顿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街角的阴凉地,摆着一个书画摊。摊子不大,笔墨纸砚陈列齐整,一面小旗斜斜插在桌角,上书“代笔”二字。
摊主生的眉清目秀,正执笔作画:
日光从槐叶间筛落,在他眉眼投下细碎的光。
他提笔,看完成画作,勾了勾嘴角,笑意浅浅,眼神清澈明亮。
应衍望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他已将此人招入王府,特意叮嘱钱管家安置住处、分派无关紧要的文书、多付些银两。
钱管家办事素来妥帖,从不偷奸耍滑。
怎么李允禾仍旧做着旧业?
他正欲上前,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蹦跳着跑到摊前。
那孩子衣衫褴褛,赤着脚,怀里抱着个磕出豁口的粗瓷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脸上却挂着笑。
他从碗里掏出两枚铜板,郑重地放在桌上。
“李先生,”他露出豁牙,笑眯眯的说,“写两封信。”
李允禾没有收那两枚铜板。
他弯下腰,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精致的糕点——芙蓉酥、桂花糕、云片糕,都是南边口味的细点。
他将木盒推到孩子面前。
“这次还是写给阿姐和舅舅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柔和。
孩子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圆,连连点头。
李允禾弯了弯唇角,将那幅未完成的画作收起,铺开信纸,磨墨提笔。
“就写——”孩子咽下糕点,眼珠转溜着,“我在觃京积英巷,我想他们了。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有声。
李允禾写完,轻声念道:“落款,苏小虎。”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然后他伸手,轻轻拂去孩子嘴角的碎屑。
那两枚铜板,连同信封一起,被他推回孩子手心。
“钱留着寄信。”
苏小虎毫不客气地收回铜板,又小心翼翼地从木盒里摸了一块云片糕。
“李先生,”他仰起头,“我明日再来。”
李允禾的动作顿了一瞬,而后将木盒盖上,一整盒都推到苏小虎怀里。
“我明日不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苏小虎愣住了,抱着木盒,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支吾的问:“为什么?”
“我寻着了旁的差事。”李允禾望着他,眼底有歉疚,有温柔,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不舍,“今日来,是应了你们的话。”
他顿了顿,“明日……便不来了。”
苏小虎的嘴瘪了下去,拼命忍着哭意,以至于小脸皱成一团,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李先生……”他一开口,“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糊了满脸,他顾不上擦,只是抱着木盒,一声接一声地抽噎。
李允禾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用袖子去擦那张小花脸。可那眼泪像决了堤,越擦越多。
他的袖口很快洇湿了一片,染上了孩子脸上的灰。
“男孩子怎么说哭就哭?”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笨拙的哄劝,“多丢人呀。”
苏小虎哭得更凶了。
李允禾望着他,无措地抿了抿唇。
他先前已哄过好几个了,实在哄不动了。
“以后我偶尔来一次好不好?”他蹲着身子,与他平视,似商量般的语气,“不要哭了,一会他们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苏小虎的哭声戛然而止,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允禾,不敢相信,“……真的?”
李允禾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们约好,我以后十天来一次好不好?”
“好好好!”苏小虎忙答应,生怕他反悔,抱着糕点盒子就跑,“我去告诉他们!”
李允禾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当心!别被抢了。”
孩子已经跑远了,只远远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
旁边卖糖葫芦的摊主探过头来,一脸困,“李先生,你图什么啊?”
李允禾收回视线,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方才收起的那幅画重新展开,在摊前的绳线上挂好。
那是一幅极寻常的山水小品。远山如黛,近水无波,天边一行归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