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立在阶下,目送应衍的背影一级级隐入长宥王府的朱门深处。
那人走到门槛前,顿了顿,转过身,垂眸望着阶下的少年,忽而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像洹河水面被风撩起的一点涟漪。
“只是想说,”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落入方今肴耳中,“脸很重要。”
“即便不做驸马——也很重要。”
他笑了一下,不等回应,转身迈入门槛。
方今肴微微蹙眉,倒不是因为愁绪,只是疑惑,长宥王原本就是这样“恶劣”的性子吗?
——
三日后,张侍郎革职查办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朝野暗流骤急。
当日便有人倒戈太后,宁寿宫的烛火亮至三更。摄政王府彻夜不眠,廊下候禀的幕僚换了一拨又一拨。
方今肴听着陆商送来的线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那张侍郎不过一颗弃子。李准用他换了自己一夕安枕,换得长宥王暂不收网的喘息之机。
可太后平白得了渔利。
不日,醉云楼老鸨恭恭敬敬的送来了阿狸身契。
方今肴立在书案前,将身契随手搁在匣子里,随手拿起边上的书看。
院门口,一道人影蜷在青石板上,身边搁着个旧包袱,正对着他屋门的方向,摆出绝不挪动的架势。
丫头们借着洒扫的名头来来往往,扫帚在青石板上磨了一遍又一遍,都快将那几块砖磨出光来了。
陆商浑然不觉。他靠着墙,翘着腿,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几颗花生,正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方今肴隔着窗望他。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横陈街头的尸身。
景卉提着一只食盒,穿过月洞门。她走到陆商面前,将食盒放下,从中端出一碟茶点、一壶热茶。
陆商受宠若惊,险些从地上弹起来。他双手接过茶盏,磕磕巴巴地道谢,手忙脚乱,差点将茶水泼了自己一身。
景卉摇了摇头。她指了指院中那扇紧闭的门,又指了指陆商的包袱,最后两只手并拢,轻轻做了个“走”的姿势。
陆商似懂非懂,但还是拎起了包袱。
景卉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商挠着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她,走进了院门。
方今肴听见脚步声,将书搁下。
景卉已将陆商领进屋,自己坐到一旁,取过他案头的笔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字。
陆商立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今肴:“你不该留下。”
陆商没接话,将包袱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了下去。
方今肴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得罪的是什么人。”
陆商还是不说话。
方今肴将那页未曾翻动的书又拿了起来。
日光从窗棂筛入,在他眉骨投下淡淡的阴翳。他望着那一行行黑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景卉将写满的本子推到他眼前。
——他不会走的。
方今肴抬头看向院门,沉默不语,陆商似乎很需要钱,但有底线一定要凭自己本事赚的才肯收。
景卉在他屋子里转悠,方今肴盯着书出神,陆商靠着墙呼呼大睡。
良久,方今肴将一页未动的书搁下,朝正玩他笔墨的景卉说道,“小卉,你先给他安排住处。”
闻言,景卉把笔一支支摆回去,点了点头,高兴的往外走。
陆商一睁眼就看到小姑娘,吓了一跳,忙擦嘴起身,景卉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了他包袱,最后两只手做走路样子。
陆商挠了挠头,拎起包袱,慢慢跟上了景卉的脚步。
人前脚走,方今肴一转身,白梧已斜倚在椅中。
她姿态闲散,一条腿架在膝头,坐没坐相,却因那张冷艳的脸而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倨傲。
方今肴认命地提壶倒茶,将茶点碟也一并推到她手边。
“茶馆被盯上了,你莫要再去。”
“李臻?”
“嗯。”白梧微微蹙眉,神情严峻,“应是与你去王府那日被察觉了。”
方今肴也皱了皱眉,“你与李臻有旧怨?”
“我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时遇到了应衍,他应该是来找你的,你们是合作了?”
方今肴:“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白梧抿了口茶,语重心长的劝告,“你与他交易小心吃亏。”
那晚,见应衍和师父就像是旧相识,他一直觉得师父来历神秘,但江湖是个讲情义重于身份来历的地方,他一直没有冒昧的打听。
白梧看出他的疑惑,撑着脑袋告诉他,“他给我下过毒。”
方今肴错愕,他望着白梧,想从她脸上寻出几分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是认真的。
白梧拍拍他肩膀,笑出声:“毒早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