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起身欲走。脚步刚迈过廊柱,余光却被地上一抹莹润牵住。
他顿住,俯身拾起那块玉佩。
青玉蟠螭,络子是新编的松绿丝绦,穗尾犹带着被人匆忙扯落的凌乱。他认得这玉——今日淮王府水榭,那人在溪边拦在李允禾身前时,腰间正是这块。
他抬眸。
廊道尽头,临窗的雅座间,一人独坐。
青绿衣袍如水裁就,玉簪挽发,余晖落了他满肩。他执杯的姿势极稳,指尖修长,骨节分明,连垂眸看茶的侧影都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方今肴走过去,将玉佩往桌上一掷。
“叮”的一声脆响,碎了满室静好。
应衍偏过头,眉眼弯起,笑意浅浅。
“这么巧?”
方今肴在他对面坐下。
巧?
他甩掉惊羽卫的尾巴,辗转三条暗巷、穿过两家铺子后门,确定身后干干净净,才进的霜华茶馆。
这人莫不是会妖法。
应衍垂眸系好玉佩,提壶为他斟茶。白瓷茶盏推到他面前,热气氤氲,茶香清冽。
“那一巴掌,”他的目光落在他脸颊那道裂开的伤口上,语调拖得悠长,“可真响。”
方今肴将茶盏移至一旁。他望着应衍,神情淡得像隔着一层薄冰。
应衍生的好看,身上有一股淡漠疏离的气质,常常是睡不醒的模样,看人时眼神淡淡,鲜少有明显的情绪,深不可测又很吸引人注意。
可惜,是敌非友。
“张大人叫声真是大。”应衍抿了口茶,不以为意地转开话锋。他往后靠进椅背,半眯着眼望向茶桌。
落日余晖正从雕花窗棂间筛落,屏风上的花映在桌上,漂亮的有些虚假。
他望着那片花影,望着它随着日影偏移一分分淡去,直至消融在渐起的暮色里。
良久。
“方公子,”他没有转头,声音淡淡的,“有多讨厌李允禾?”
闻言,方今肴手撑着桌面,仍旧坐的端正,指腹轻轻敲打杯壁,坦然回答,“他死我活罢了。”
应衍:“你对他好像有很多误会。”
“误会?”方今肴冷笑,指腹用力了些,茶杯中的茶水洒出,在他指间洇开一小片湿痕,“殿下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应衍坐直了身子,望着方今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是。我都知道。”
方今肴眼神更加阴沉,“所以来做说客?”
“方今肴,你可以恨,你有资格恨,但是不要恨错了人……”
“砰——”
他的话截断在半空。
方今肴望着那颗猛然砸向桌面的脑袋,半晌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翻涌的情绪缓缓压回胸腔深处,然后他提起茶壶,将整盏残茶不紧不慢地浇在应衍的衣袖上。
云锦吸水,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他搁下茶壶,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窗外,暮色已落尽。
茶馆开始掌灯。一簇簇烛火在楼阁间次第亮起,隔着窗纸晕成团团暖黄。
街边的摊贩也挑起了灯笼,橘红的光连成蜿蜒的河,在渐浓的夜色里缓缓流淌。
方今肴的目光落在应衍腰间。
那块青玉蟠螭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穗尾的松绿丝绦垂落桌沿,随穿堂风轻轻晃动。
——
应衍知道自己又睡过去了。
他立在参天巨树下,仰头望那根枯死的枝干。红绸系在枝头,末端的铃铛静默垂悬。上面分明有字,他踮脚、他跃起、他拽着绸布凑到眼前——永远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浸透水的绢纱。
他试过十年了。
无解。
树下依旧是那张长案,文房四宝陈列如仪。屏风依旧无字无画,素白一扇,空对来人。
应衍叹了口气,懒懒地坐进椅中。
铃铛忽然响了。
眼前的场景如墨入清水,一分分洇开、流动、重组。
金銮殿。他望着高坐御座的年轻帝王。那人龙袍加身,脊背却一年年佝偻下去。青丝成雪只在转瞬,眼底的光像被什么一点点抽走,空余两潭死水。
场景再转。
刑诏司。空无一人的牢房里,回荡着无数凄厉的哀嚎。他听过千百遍,早已学会闭眼。
但今夜不同。
有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睁开眼。
幽暗的甬道尽头,一道人影正踏着血水缓缓行来。
那人衣衫褴褛,血迹层层叠叠,干涸的、新鲜的,深褐与殷红交缠。橙色的衣料从破碎的袍角露出,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他手上满是深浅交错的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应衍猛地站起身。
那人越走越近,面容在昏暗中一分分明——
“当——当当当——”
清脆的碎裂声如惊雷炸响,一切变化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影像被什么击穿,从眉心开始崩裂,裂纹蔓延至全身。满地的碎片,没有血,只有冷。
应衍猛地睁开眼。
他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近在咫尺。
那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三分探究、两分心虚,还有他读不懂的五分。
方今肴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根玉簪,被他堪堪插回应衍的发间,玉佩也重新挂回了腰间。
应衍磨了磨后槽牙,忍了又忍,将骂人的话夸出口,“你真是聪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