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落得太重。
方今肴偏着脸,颊上新愈的伤口被生生震裂。脓血混着新淌的鲜红,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混账东西,竟敢算计李大人!你……”张交破口大骂,骂词难以入耳。
他这是为捧李准不知轻重,好好一个脑袋里没有装人脑,尽添了些狗脑子。
方今肴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血,黏腻温热。
张侍郎仍在骂。污言秽语如开了闸的浊流,滔滔不绝。他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方今肴脸上——大约是觉得方才那一巴掌是替李准出了气,此刻正是表忠心的好时候。
方今肴安静地听着,然后他抬手,攥住了张侍郎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极稳。张侍郎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拖拽着踉跄向前,一掌拍按在李准面前的紫檀案上。
“你、你——”
碎片落下。
一声短促的惨叫。
那根断指在酒盅里打了几个旋,切口处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半盏残酒,如一朵骤然盛放的、诡异的花。
张侍郎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众人惊愕,都被方今肴突如其来的疯劲吓到了。
血液流淌,屋中酒气与血腥味交缠。
李准盯着自己衣襟上的鲜血,瞳孔剧烈收缩。他抬起头,望向方今肴。
那少年立在血泊边缘,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他唇角噙着一抹笑,灿烂得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大人要的手,”他将断指从酒盅里拈起,漫不经心地往李准怀里一丢,语调轻快,“可否满意?”
李准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多年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一时间语塞,头脑也混乱不清。
方今肴转身,从案上拾起那张阿狸的身契,折了两折,收入怀中。血污在他指尖未干,将纸张边缘染出一小片淡红。
“既满意,那在下告辞。”
他甚至没有行礼。
良久。
李准低头,望着衣襟上那截苍白泛青的断指。
切口处还在渗血。
他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王爷在哪?”
方今肴踏出府门。
暮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洒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淡金。
街边小贩正收拾午间的摊子,炊烟渐息,人声稀疏。
白梧带着阿狸立在对街檐下。倚着廊柱,姿态闲散,仿佛只是寻常等候主母采买的侍女。唯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她指尖轻叩剑柄的频率里,读出几分隐忍的不耐。
阿狸垂首立在她身侧,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尚带惊惶的眼。她小心翼翼地拉扯着面纱边缘,将那几道青紫的指痕藏得更严实些。
方今肴向她们走去。
白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裂开的伤口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动了手?”
阿狸怯怯地递上一方帕子,白梧顺手接过,按在他脸颊的伤口上。力道不轻,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阿卉呢?”
“陆商先送她回去了。”
白梧率先迈开步子,方今肴跟上去。阿狸落后几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留给他们空间说话。
方今肴:“长宥王走了?”
白梧避而不答,此刻卸下了侍女的伪装,眼神变得凌厉,声音也冷漠起来,侧目质问他,“你和李允禾,到底有什么过节?”
那语气分明是在质问,却比质问更重——是清算,是警告,是将他方才在水榭中所有不听劝诫、一意孤行的账,一并要他给个交代。
正是午后,今日多云,阳光偶有,不冷不热,街上人不多,商贩忙过了也都歇口气,难得的不嘈杂,反而有些安静。
他忽然想起李允禾对阿狸的态度,自然也想起他看向自己的神态——困惑、惊讶,唯独没有憎恨。
他几次三番的恶意,他本可以趁机报复。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是伪善,还是……
方今肴收回视线,编织着半真半假的谎言:“我做了一个梦。”
白梧的脚步顿住。
“李允禾毁了一切。将觃京搅得天翻地覆。我家破人亡,朋友死伤无数……”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无一幸免。”
白梧盯着他。
她预备了许多反驳——荒唐、荒谬、无稽之谈。可当她望进那双眼睛时,那些话尽数哽在了喉间。
不是委屈,不是怨怼,甚至不是恨。
是恐惧。是那种独自沉在深不见底的暗流里、拼命挣扎却触不到岸的恐惧。
白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她认识的那个少年,即便被师父责罚、被打得皮开肉绽,也只是龇牙咧嘴地笑笑,转头又去招惹更凶险的麻烦。他像一株向阳的野草,烧不尽、压不弯,落在哪里都能生根,都能向着光疯长。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他口中听到“害怕”二字。
“师父,”方今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或许荒唐。但梦里我父兄被冤死,嫂嫂坠楼,陆商横死街头,舅舅下落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都是我切切实实看到的。”
“我痛过的。”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所以话语说的轻缓。
白梧不知所措起来,别开头不敢再直视他悲痛欲绝的眼神。
……长宥王留了一句话。”她声音有些干涩,“此时非彼时。”
方今肴垂眸。
此时非彼时。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总觉得长宥王很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又难以言喻,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却不敢肯定。
白梧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克制的、不愿流露太多的温度。
“阿狸,交给你了。”她收回手,语气已恢复惯常的冷淡,“我有事,先走。”
红影一闪,没入巷口。
方今肴回头看阿狸,她正低头摆弄面纱,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又慌忙垂下眼睑。她将面纱又往下拉了拉,几乎要将整张脸都藏进去。
是我大意。”方今肴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平静,“抱歉。”他对身契没有那么注意,没想到王府的人那么机敏,办事那么迅速,是他自大了。
阿狸怔住。她抬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这一生,挨过无数耳光,听过无数辱骂,跪过无数冰冷的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