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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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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有人,对她说过“抱歉”。

方今肴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递到她面前。“太医院调制的,不会留疤。”

阿狸接过那只玉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又飞快地缩回。她将瓶子攥在掌心,用力得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才走片刻,一辆马车在他们身侧停下。

车窗推开,露出一张端丽温婉的面容。宋与青的目光落在方今肴脸上那道新鲜的伤口上,眉心轻轻蹙起,却没有当街追问。

“上车吧。”她向阿狸伸出手,声音温和如常。

方今肴扶阿狸上了马车,轻轻带上车门。

“嫂嫂,”他隔着车壁低声道,“我晚些回去。”

宋与青没有阻拦,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车帘,望着他模糊的侧影,语重心长:“行事稳重些。”

马车辘辘远去。

方今肴立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他转身,没入巷陌深处。

——

霜华茶馆,二楼雅座。

陆商靠在椅背上,斗笠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消瘦的下颌,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帽檐,望向来人。

“你小子,”他将斗笠往桌上一扔,长出一口气,“一天天惹事。”

方今肴在他对面坐下,“查到了?”

陆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眉飞色舞:“要不说你小子有脑子——那日射箭的,还真是李允禾。”

他顿了顿,很满意这个开场的效果,捻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怪不得李准要杀他呢。他一箭打破了人家的局,不被记恨才有鬼了。”

那日巷口的背影,他没有认错。今日王府中接过的那张弓,箭臂上“我本高山”四字,他没有猜错。

醉云楼前那一箭,救的是阿狸。为什么?

他没往另一方面想,摇了摇头,“其他的有什么线索。”

陆商耸了耸肩,“你走后我又去了几趟醉云楼,毛都没捞着。我寻思这不对啊,肯定是方向岔了——”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方今肴依旧面无表情,只好讪讪继续,“往前几年的线一捋,你猜怎么着?”

他猛地一拍桌,“崔久的相好!”

他瞪大眼睛,满脸写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像一只急于邀功的雀鸟。

方今肴:“……知道。”

陆商一脸难以置信:“崔久是谁你不知道?”

“知道。”方今肴提起茶壶,为他斟满茶杯。

陆商嘟囔了一句什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继续絮叨:“他俩在外头相会,崔久特意买了个宅子,过了好几道手,弯弯绕绕的,没点耐心真查不出来。”

他又捻起一颗花生,这次没往嘴里扔,只是捏在指尖转来转去。

“可惜没来得及细查。只和他府上家丁打听了点——崔久这些天除了进宫哄太后,屁事没有。你闹那么大动静,他愣是没吱声。”

方今肴望着杯中茶水。

崔久,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深处,许多年不曾拔除。

他幼时在四门小学受教,崔久是乐理教习,教授他们琴艺,他爱势贪财,恃强凌弱,对于家道中落的学生时常言语欺辱,有时甚至动手抽条。

方家不得圣恩,他对方今肴亦是冷嘲热讽,多番羞辱,后来方今岑知道后将他接回了家。但方今肴还是受到了打击,很长一段时间里总觉得耳边有崔久那些刺耳的话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崔久倒是沉得住气,看来他有把握阿狸不会背叛他,又或者阿狸的把柄于他而言无足轻重,那为何惊羽卫的人一直盯着她。

白梧给他的消息也只是阿狸斡旋在几派中,深的还未有眉头。

说来说去,还是得从阿狸那知道缘故。

事情越发复杂,他看着陆商陷入了沉思。

陆商喝了茶,吃了茶点,打了个饱嗝,拍了拍桌子,直勾勾的盯着他,“钱。”

方今肴取出钱袋,放在桌上。

陆商一把捞过,揭开袋口往里瞅了瞅,眉眼顿时弯成两道月牙。他将铜板倒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数,指尖飞快,神情虔诚,像在清点失而复得的珍宝。

方今肴望着他雀跃的侧脸。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为了几两碎银奔波劳碌,最终横死街头,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要多少钱?”

陆商数钱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似在认真思考这个从天而降的问题,“大概……”他歪着脑袋,掂了掂手里的钱袋,“买一条街那么多?”

方今肴:“做什么?”

陆商正要回答,忽然顿了住,嘿嘿一笑,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替你办好差事,你给我结清工钱——银货两讫,多省心。”

方今肴沉声道,“我把钱给你备好。你拿了,就离开觃京。”

陆商的笑意凝在嘴角。“……那可受不起。”他将钱袋往桌上一放,往后靠上椅背,“多大的事拿多少钱。淮王、长宥王、太后——我这小身板,可扛不动您这一掷千金。”

“不用你扛。”方今肴望着他,“拿了钱,走就好。”

陆商沉默了一瞬。他伸手,从碟子里捻起一颗花生,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一下一下地转,“方今肴,”他开口,声音难得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方公子,咱能不能别互相为难了?”

他将花生扔回碟中,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方家多少家底,我能不知道?七零八凑全给了我,你能剩什么?”

方今肴张口欲言。

陆商抬手,截断他的话。“我陆商这辈子,每分钱都要拿得理直气壮。我没拿你当兄弟,你也别跟我玩什么兄弟情深那一套。”他站起身,垂眸望着方今肴,一字一顿:“咱俩,顶多就是——合作关系。”

他将最后几颗花生拢进掌心,转身,留下话音,“行了行了,要命的活我也不接,用不着你操心。”

他走出两步,又顿住,“崔久那事儿,我尽量查。”

“陆商……”方今肴听出他有些不高兴了,但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解释。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下到一半,忽然嘟囔了一句:“这茶点,该配酒。”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无人听闻的角落。

方今肴独自坐在窗边,日光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板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商。

那时他刚随舅舅入江湖,年少气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恰好捞起溺在酒缸里的青年。

那是陆商。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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