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淹没在李准拍案而起的怒喝里。
可那支钉入桌面的箭,余势未尽,箭尾仍在剧烈震颤,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嗡鸣,如一根无形的弦,绷在所有人喉间。
杯盏翻倒,残酒顺着桌沿蜿蜒而下,“滴答”一声,砸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又一声。
再一声。
李准低头,望着脚边逐渐洇开的酒渍,惊魂未定——方才那突如其来调转的箭,偏了不过三尺。
“方今肴,你大胆!”
张交拍案而起,一声厉喝。
埋伏许久的侍卫自屏风后、自梁柱阴影中蜂拥而出。五六把刀,齐刷刷架上方今肴的脖颈。
刀锋贴肉,凉意入骨。
方今肴缓缓垂下握弓的手,任弓身沉沉坠地,发出一声钝响。
他将眼底还未及收敛的激烈,一寸一寸,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潮中去。
“给本官剁了他的手!”李准怒吼。
“谁敢?”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闲散的慵懒,将满室杀意生生截断。
应衍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柄紫竹折扇,正拾级而上。夕照从他身后涌入,将他明蓝的衣袍镀上一层柔金。他神情倦怠,眼睫微垂,仿佛只是宴饮途中散步至此,误入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喧闹。
“参见长宥王殿下——”
众人慌忙行礼。
李准僵在原地。他望着那道缓缓行近的身影,脸上凶狠的神色如退潮般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难以抑制的惊惶。
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应衍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绕过跪伏满地的绯袍官员,绕过那一地碎瓷残酒,在那张紫檀案前站定。
修长的手指握住箭尾,轻轻一提。
箭应声而出。
他将箭调转,以箭镞漫不经心地挑了挑案上的酒杯。骨瓷小杯应声滚落,“叮当”一声脆响,在地上碎成几瓣。
酒香四溢。
应衍落座。
满室寂然。
“哟。”应衍往后靠了靠,目光这才懒洋洋地落在李准身上,“有酒、有曲、有美人——李大人好雅兴。”
李准浑身发颤,支吾的说话,应衍没兴致听,“呵”一声冷哼。
“殿下驾临,怎、怎无人通报……”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如砂纸。
“淮王准本王自由进出淮王府。”应衍垂眸把玩着那支箭,语气平淡,“怎么,淮王府何时——成了你当家?”
“微臣不敢!”
李准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应衍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掠过跪伏的官员。礼部张侍郎、鸿胪寺刘少卿、翰林院陈学士……每掠过一人,那人便将头颅埋得更低一分。
“张侍郎。”被点名的中年男子浑身一颤,膝行前挪半步,声音发颤:“臣、臣在。”
“听说你也写得一笔好字?”
张侍郎伏在地上,冷汗已浸透里衣,抖着声答道:“臣拙笔,不、不敢脏了殿下的眼……”
“啧。”应衍轻轻摇了摇头,神情竟有几分真切的嫌弃,“那你就敢——脏了淮王的眼?”
张侍郎一惊,头贴着地面不敢再言。
应衍收回视线。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箭尾残留的翎羽,像在闲聊家常:“李允禾是本王的入幕之宾。淮王看得上他的笔墨,请他到府上做客,本王放了人——却不见人回去。”他顿了顿,慢慢悠悠再道:“本王若是不来,怕是不知道,你们如此会苛待客人。”
在他指间缓缓转动的箭,箭镞泛着冷光。
“连座也没有一个。”他抬眸,神情骤然变得凛冽,“在那院子里吹着冷风。”
李准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听着桩桩件件数落,怆惶无措,不知道从何辩解。
应衍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李准越收越紧。
片刻。
应衍收回视线,手中的箭轻轻点了点桌面。
“嗒。”
“适才见方公子手中拿箭,”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仍被刀剑架着的方今肴身上,唇角竟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指着本王——是何意?”
室骤静。
李准猛地抬头,望向方今肴,眼底恐惧与狠戾交替翻涌——刺杀亲王,诛九族。
他几乎是扑跪着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嘶哑而急促:“殿下!方公子他、他误会了李公子行窃,非说要为王爷立功,臣、臣不知殿下在院中——否则拼了性命也要阻拦!”
他语速飞快,恨不得剐层皮也要将自己撇清。
方今肴被刀剑架着,不舒坦地偏了偏头,将离自己最近的那柄刀刃推开几寸。
他面无表情地歪了歪脑袋,像在认真思考李准这番说辞与自己该从何说起,“李大人说李允禾是贼,”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今日天气,“让我替他射杀。事成,便将我引荐给王爷。”
言简意赅,不留余地。
李准猛地回头,双目几欲喷火。
“胡言乱语!绝无此事!”张交几乎是扑跪上前,声音尖利得破音,“绝无此事!这厮道德败坏,满嘴浑话,见行凶不成反咬一口,臣等可为李大人作证!句句属实!”
他匍匐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朝向应衍的方向:“请殿下即刻将此子正法!”
应衍撑着下颌,目光越过张侍郎颤抖的脊背,不偏不倚地落在方今肴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情绪——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方今肴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回避,没有退让。
他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将自己白皙的颈项往刀锋上凑了凑。
“那就正法吧。”他说。
满室死寂。
那几柄架在他颈侧的刀刃,似有一瞬的凝滞。
他简直是个疯子,居然拿自己的性命做要挟!
李准的脸涨成猪肝色,旋即又褪成惨白。本想一箭双雕,为王爷解决了李允禾这个目的不纯的草芥,还能拿捏住方今肴,没想到事情越发混乱。
方今肴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他李准设的局里。淮王不会为他担责,太后与陛下正等着这样的把柄,摄政王为了平息众怒——一定会弃他如敝履。
“殿下。”李准咬了咬牙,眼中满是愤懑,垂着头说道,“都是一场误会。”
应衍嗤笑,“这就成了误会?”
李准将头埋得更低,指节攥得发白,“下人来报李公子窃取府中机密,臣、臣听说方公子与李公子旧相识,婉言请他劝诫李公子……”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后面的字句,“未曾想他误解了臣的意思,幸而殿下赶到,及时阻止。”
方今肴望着地上那具蜷缩的身影,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李准的三寸不烂之舌,从前世到今生,果然从未变过。
应衍不置可否,指尖的箭轻轻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嗒——”
声音不重,却如鼓点,敲在每一个人心口。
“各执一词,本王该信谁?”应衍的目光转向身侧,看向一直静立在身侧,目光从未离开过方今肴的李允禾,叫道:“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