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收回手,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视线:“你刚才又晕了。”
应衍看他尚未收敛完的心虚,挑了挑眉,“你没有落井下石,我很意外。”
方今肴适才自然是想过,只是,时机不对,冒然动手,只怕牵连亲人朋友罢了。
应衍见他垂眸,不做反驳,反问,“怎么,现在要杀我?”
方今肴坦然,“现在没有,以后不一定。”
应衍如果一直护着李允禾,他直觉早晚会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闻言,应衍扯了扯嘴角,没有觉得被冒犯的生气,神色淡淡的看他,“淮王府,你做得不是很好?”
方今肴挑了挑眉,忽然也笑了,那笑意从唇角一路攀上眼底,分明是笑,却带着初生刀刃的锋锐与凉意。“这就算好?”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殿下且看,日后,或许更好呢。”
应衍望着他。他发现这人一旦确认自己没带护卫,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我自问没有三寸不烂之舌,劝不了撞南墙的人。既如此,就谈交易如何?”
方今肴眉梢微动,饶有兴致地望着应衍。好奇除了李允禾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值得谈的交易。
“听说李臻上奏,犒赏西南将士……”
方今肴抬手,他的话头被轻轻截在半空。
方今肴沉声道,“觃京洹河景盛,泛舟乃是一大雅事,殿下可愿赏脸?”
“请。”
——
半个时辰后。
河面开阔起来,水色沉碧,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蟹壳青。
应衍蜷在船舱一角,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叠起斜靠舱壁。他环顾这间麻雀大的方寸之地——茶桌窄得搁不下两盏茶,团扇柄抵着他后腰,连呼吸都觉得逼仄。
他一脸嫌弃地望向方今肴。
这就是他说的“雅事”?
这就是他说的雅事?
方今肴身量不遑多让,屈膝坐着,脊背却仍挺得笔直。他迎着应衍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提起茶壶。
他所有的钱都给了陆商。
这艘船,是用景卉赠他的玉坠子抵押租来的。
他将茶盏推过去,神情从容得仿佛置身画舫琼筵。
应衍接过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那点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唇角。
“犒赏西南将士,”方今肴的声音在橹声灯影里轻轻荡开,“是摄政王的意思。”他顿了顿,带有几分疑惑,“殿下能插手?”
“看事情值不值我费神罢了。”应衍撑着膝头,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微微眯眼,姿态散漫,眼底却有锐光隐现,
方今肴:“殿下知道我想做什么?”
“让我猜猜。”应衍歪了歪头,一本正经思索的模样:“给大将军和少将军加官进爵?”
他摇了摇头,抬眼看他,“还是赏金万两?”
他又摇了摇头,凝视着方今肴,眼底的散漫一分分敛去,余下幽深的、洞若观火的清明。瑞“不若,本王送他们一份更大的礼?”
方今肴没有动,坐姿依旧端正,脊背抵着舱壁,像一株风霜不侵的幼松。只有指腹在杯沿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什么礼在殿下这算大?”
应衍没有立刻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搁在茶桌上。袋口敞开,滚出几颗饴糖,他四指并拢,轻轻拍了拍桌角。
然后他靠回舱壁,随着小舟的晃荡微微偏斜。
应衍拿出一袋糖果搁在茶几上,四指拍了拍桌角,敛了敛眸子,目光变得深邃,他复又靠回船壁,随着小船的晃悠身体也有些偏动。
方今肴垂眸,端起茶盏。他不会品茶,茶水入喉,只有浓淡之别,尝不出清冽回甘。
但此刻他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来梳理应衍抛出的“橄榄枝”。
水色如墨,载着满河的碎灯,载着倒映的楼阁人影,载着一叶孤舟与舟中沉默相对的两人。
灯影映在水中,晃晃悠悠,如镜花水月,似真似幻。
应衍抿了抿嘴,微不可闻的叹息。
“方将军年过半百,该歇息了。”他半晌才出声,声音轻缓。
方今肴执杯的手顿在半空,不可置信地望向应衍。
这是他回京以来,一直思索却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念头。
父亲知命之年,鬓发已斑。宁老将军古稀之年,仍镇守西北。
父亲怎敢言“歇”?
应衍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把玩玉佩,指腹反复摩擦双面碰撞出的缺口,反问,“方公子意下如何?”
“殿下说笑了。”方今肴提壶为应衍续茶,压下心中的错愕,神情淡淡,“父亲卸甲,西南谁守?”
应衍知道他在试探。他凑近桌子,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不答反问,“世上安能两全法,方将军卸甲,若是旁姓补缺,方家还能立足?”
今肴没有后退。他迎着应衍的目光,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有野心,有筹谋,有一切帷幄在握的笃定。
“家兄尚且年轻。”
应衍笑,“所以,他们放心。”
方家握着西南兵权,虽远但亦是大患,方知许清正廉洁,常用自己的俸禄贴补下属,体恤下属,最得人心,将士拥戴,但在其他人眼中他就是居功自傲,功高盖主,是心腹大患。
方今岑刚正不阿,绝不徇私,与方将军处事方式截然不同,将士敬他怕他,颇具争议。
方今肴想,或许西南军权易主,只不落入太后和摄政王手中都可,只是他尚未想到谁最合适。
他大哥自然妥,但非是易事。方将军卸甲的方法若偏激,方今岑会受牵连,能否原职尚且难说,更别想接任。
方今肴今日向李准提出引荐,就是为此事。没想到被长宥王阻拦了计划,正愁无法,没想到长宥王主动与他交易。
他沉了沉心,思绪一条条理顺,抬眸看向应衍,“殿下的条件是什么?”
应衍:“李允禾。”
果不出所料,方今肴自嘲的摇了摇头,不知道李允禾给长宥王下了什么迷魂药,三番几次护他,甚至为了他来做交易,他都有些嫉妒了。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桌上画着看不见的痕迹。
“殿下就那么喜欢他?”
说出的话,有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无奈。
“比起他,我更喜欢你。”应衍脱口而出,神色澄澈。
方今肴怔住,望进应衍那双眼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暧昧,没有他以为的任何狎昵或试探。
“蒙殿下厚爱,我一定遵守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