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当即便有了疑,几番试探,果真如他所料。
——可为什么是方今肴?
应衍实在想不明白。
这个角色在书中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背景,几笔带过,连脸都没有。他怎么会重生?
作者……到底在搞什么?
先是给他任务:改变Be结局,要He结局。
结果,开局给他丢到三王乱政中,天崩地裂的开局,好不容易熬过来,等到男主进入主线,冒出个“方今肴”!将他所有计划打乱,要全盘推翻再来。
——
早春多雨。
安稳了月余的日子,终于有了波澜。
近几日淅淅沥沥落了几场,天像笼着一层洗不净的纱,闷沉沉地压下来。人难以畅快地舒展,心情也跟着焦躁起来。
方今肴坐在廊下看雨。
连续几日的滋润,新芽疯狂生长,花瓣舒展开,树木新绿,处处生机盎然。
“公子。”
他回头。
阿狸抱着披风,立在廊柱旁。
她今日未施脂粉,青丝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褪去浓妆的脸显得过分素净,眉眼却比从前更清晰。
方今肴站起身,接过披风道了谢,随手搭在肩上,又坐了回去,垂眸,望着阶下那株兰草。
前些日子它几乎枯死了。几片焦黄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根也露了一半在外头。
阿狸没有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满院子急促坠落的雨帘,不见什么稀罕物,轻声问:“公子在看什么?”
方今肴抬手,指向那株兰草。
“阿狸姑娘,”他望着那片怯生生的新绿,神情认真,“你看这棵兰草,能活吗?”
阿狸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看它周围那些生机勃发的草木,摇了摇头。
“我觉得它能活。”
方今肴直勾勾地盯着那株兰草,语气倔强,眼神清澈。
阿狸怔了一瞬。
她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眼底那点执拗的光——那是她许久未曾在这张脸上见过的、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她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她伸手,接了檐下坠落的一帘急雨。冰凉的雨珠击打在手心,溅开细碎的水花,沁入掌心纹路。
“这雨,”她说,“怕还有几日。”
“雨停了,”方今肴侧过头,望着她,“阿狸姑娘要去哪儿吗?”
阿狸垂下手臂,手心的雨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坠落,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或者说,”方今肴没有移开视线,直直的盯着她的眉眼,“雨停了,姑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阿狸神色微动。
春雨细密绵长,凉风一拂,穿过檐下滴落的雨帘往里躲藏。
方今肴抬起袖子,替她挡了那片失礼的急雨。
阿狸抬眼看,少年脸上的伤口已结了淡红的痂。额前碎发被细雨沾湿,软软地贴在眉际。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不见一丝阴谋,看不见半分算计,只有坦荡荡的、不掺假的认真。
恍惚间,她望见了许多年前。
那个在破庙里分她半块干粮的少年,也是这样的眼神。
袖子移开。
阿狸垂眸。
她轻轻晃了晃手,残存的雨水在掌心微微晃动。风一吹,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将那些恍如隔世的温热尽数吹散。
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想起少年时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想起醉云楼里浓妆艳抹、逢场作戏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狎昵的、轻蔑的、居高临下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日渐粗糙的脸。
然后她抬眸,望着方今肴。
“我知道我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所以我格外珍惜,这一点用处。”
“阿狸姑娘。”宋与青的声音从廊那头传来。
她抱着琴,行至阿狸面前,将琴递给身后的丫鬟,伸手去拉她。
“来给阿遥送件衣裳,”她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怎么忘记回去了。”
阿狸眼底那点锋利的光芒霎时收敛。
她眉眼弯弯,赔着笑:“瞧我,与三公子多聊了几句,竟耽搁了。还劳娘子亲自来寻,实在该罚。”
“说笑罢了,何必当真。”宋与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卉在等着呢——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离去。
衣袂拂过廊柱,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方今肴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阿狸进府后,嫂嫂与景卉待她以礼,从无半分轻慢。嫂嫂知道她琴技好,还特意请工匠制了新琴,要与她讨教。
他初闻此事,颇为震惊。
大哥与嫂嫂的故事,他倒着都能复述:当年大哥远戍边关,途经一处溪水河畔,闻得有人抚琴。琴声悠扬,如泣如诉。他驻马倾听,循声而去,便记住了溪边那个青衣女子。
嫂嫂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怎会向阿狸求学?
想来,是为他操心罢了。
思及此,他心头又沉了沉。
这几日朝中局势微妙。张交革职查办,看似无人牵连,可吏部那空缺明晃晃地悬在那里,如一块肥肉悬于虎狼环伺之间。
谁都想安插自己的人。
可空缺只有一个。
他低头,瞥了一眼阶下那株兰草,不知应衍那边铺垫得如何了。
戏已开场,若无人喝彩,可不好收场。
他取了伞,步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