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
白梧摆了摆手,却猛地打了个喷嚏。
春雨裹着寒气,他们淋了太久。她虽是习武之人,也经不住这样瓢泼大雨的浇淋。
方今肴见状蹙了蹙眉,正要劝她先回去,一回头——
却见代书抱着件大氅跑来,将衣服往前一递,方今肴立刻接过,给白梧披上。
不等他开口问,代书便抱着剑,一脸不情愿地说:“殿下叫你去听审。”
方今肴侧目看向白梧。
她点了点头:“剩下的事我不便插手。你见机行事,莫要冲动。”
方今肴颔首,朝暗处打了个手势,随即转身,冒雨往前门奔去。
代书将伞移到白梧头顶,眼珠子转了转,示意她先走。
白梧低头,闻到那件大氅上熟悉的气息,垂了垂眼,没有说什么,抬脚踏入雨中,随口问道:“徐止怎么和长宥王一道?”
代书与她并肩走着,闻言将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路上遇着的。”
白梧斜眼看他,“撒谎会长不高。”
代书:“……”
他最恨别人说他长不高了!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小声骂骂咧咧,却还是拉着她进了前面的成衣铺,硬是给她买了身干爽的新衣。然后带她去隔壁糖水铺避雨,掏钱买了两碗热腾腾的桂花糖水,撑着脑袋看她喝。
说起来,好多年没见了。
那会儿他还不到她肩膀高,抢了她的糖葫芦正得意,被她一把按住脑袋,踮着脚也够不着,气得直跳脚。
“白姐姐。”
白梧抬眼:“嗯?”
“你和殿下……”他斟酌着用词,“老死不相往来啦?”
白梧没回话,低头喝着糖水,目光落在檐外。
雨势渐收,天边透出几缕薄光,竟是太阳雨。
她想着,等事情再闹大些,她好趁虚而入,再去一趟李臻府上。
代书见她不应,小声嘀咕:“因为殿下拒绝了你的心意?”
“噗——!”
白梧一口糖水喷了出来,她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
这小子脑子真是歪着长的!
当初她和应衍哪次见面不是针锋相对?哪次不是恨不得打起来?
到他这儿,怎么就成了另一个故事?
“你再胡说八道,”她一字一顿,杀气腾腾,“我割了你的舌头!”
代书无辜地耸了耸肩,一脸单纯。
国子监,明伦堂内。
方今肴踏进国子监时,远远便望见堂中情形。
应衍高坐堂上,神情淡淡的,手中端着一盏茶,垂眸看着立在堂中的崔久,周身散发着高高在上的威压,不怒自威。
崔久立在堂下,面色紧绷。
廊下聚满了学子,三三两两,小声议论着,对着崔久指指点点。
方今肴正要上前,被侍卫拦住。应衍抬眼看见他,招了招手,侍卫这才放行。
他淋了许久的雨,浑身湿透。一步踏下,便是一个水印。发梢、衣摆,还在往下滴水。
应衍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
“不换身衣服?”
方今肴扫了一眼崔久,那人正神色凝然地盯着他。
他别开视线,走到应衍身前,敷衍地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问:“怎么是你?”
应衍取了方手帕递给他,笑意浅浅,低声应话,“怎么,”他反问,“我不能好奇,你拿他有什么用?”
方今肴望着他,微微蹙眉。回去得好好查一查,身边的人什么时候叛变了。
应衍将热茶推到他面前,再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梁王不出手,你的筹谋算计全都落空,还会打草惊蛇?”
方今肴当然想过。
崔久是太后的人,摄政王却一直用他牵制太后。用此人作“箭”,最为合适。他想将方家从局中抽出,又想顺利促成犒赏西南将士之事,便得给太后和摄政王找点事做。
崔久与阿狸的出现,恰逢其时。
他不可能不用。
关键是谁来主事。
不能是太后的人,不能是摄政王的人,最好也不是陛下的人。只有这样,才能做得不留痕迹。
他盘算了京中所有大人物。
只有梁王。
每月初三,梁王必来国子监借阅典籍。无论刮风下雨,从不缺席。他撞见闹事,顺理成章主持大局——便是惊羽卫、刑诏司并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偏偏出了差错。
梁王没到,来的是长宥王。
而且——他似乎是故意来的。
细想昨夜的对话,或许那时他便已打算插一手了。怪不得将自己留在王府,原是方便行事。
方今肴垂眸,望着那盏推到自己面前的热茶。
他抬手,去接。
茶盏坠落。
“啪嗒。”
碎瓷四溅,茶水横流。茶香弥漫开来。
他抬眼,盯着应衍。
应衍的眼神凌厉起来,带着几分威慑。
方今肴静静地望着他。袖上的水滴落入地上的茶水中,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是在责怪?训斥?还是欺辱?
他凭什么拿身家性命去信他?
众目睽睽之下,议论声渐起。
上位者便是如此。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揣测。那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刻在每个人骨子里,让人下意识地认错、服从,即便违逆本心。
就像此刻。
方今肴清楚自己没有错。可在那些窃窃私语中,在应衍睥睨的眼神下,他还是做出了违背本心的举动。
他缓缓弯下腰,要去捡那些碎片。
“方今肴。”
应衍冷声叫他,声音里的凌厉,忽然掺进了一丝不可置信。
方今肴依旧屈膝蹲下。
他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指尖触到温热的茶水,神色淡然,然后他仰起头,望着应衍,“这就是我和殿下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浸过冬夜的寒水。
应衍猛地一怔,猛地回过神,是他行事极端了。
他忘了,他们之间并不平等。他忘了,此情此景,自己这高高在上的身份,于他而言,便是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