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将碎片一一捡起,退到一旁,没有再与他对峙。
他垂着眼,神色阴沉,将那些碎片放到一旁的托盘里。
崔久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满是不解、不屑,还有防备。他小心翼翼地朝应衍问:“殿下,方公子怎么来了?”
应衍正不爽,冷冷乜他一眼。
崔久忙解释:“方公子在京时是微臣的学生。前些日子听说他回京,以为他要入学,故而多嘴。”
应衍瞥了一眼方今肴,他正面无表情地拧着衣摆上的积水,仿佛这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收回视线,冷冷哼了一声。
崔久见状不敢再多嘴,只小心翼翼地盯着方今肴,又随时注意着应衍的反应。
雨越下越大,大有将人压垮的架势。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徐正信将教习与学子们安排妥当,姗姗而来。见方今肴也在,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如常地领着学子上前行礼。
“殿下,学子们到了。”
应衍端着重沏的热茶,神色淡漠地望着那些稚嫩的少年,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一个与方今肴年岁不相上下的年轻人身上。
“张舍。”他念出那人的名字,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望着神色紧张的崔久,漫不经心地问,“家中长辈是?”
国子监的学子,大多父辈在朝为官,家中非富即贵。不论询问、刁难还是查案,总要先问清楚“是何家世”,才好定行事作风,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张舍上前,行了大礼。
“学生家父张宁,翰林院编修。”
应衍示意他起身,意味深长地问:“能进翰林院,说明文采斐然。你可学了他几分风采?”
张舍谦虚道:“学生才疏学浅,只学了父亲的几分皮毛。”
“能说清事就行。”应衍点点头,“等几位大人到了,你好好说说,这到底是在闹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落座等候。
随即召来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点头离去,不多时便取来一件大氅,又抬来一只火炉,放在方今肴身侧。
春雨寒凉,让他能烘一烘湿透的衣服。别审到一半,冷晕了过去。
方今肴垂眸,望着那件大氅和烧得正旺的火炉,没有动。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担惊受怕,有人紧张筹措。
应衍看向就近的徐正信,问道“我适才好像叫了柳大人?”
徐正信正襟危坐,神情自若,听到问话,侧过头,回答,“是。”
应衍忽然“哎呀”一声,拍了下桌子。“我糊涂!”他一脸懊恼,惊叹几声,“柳大人纳妓一事,学子们罢课声讨,我怎还将他请来!”
方今肴刚拧完衣摆的积水,闻言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么会唱,怎不去戏院唱一曲?
廊下的学子们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方今肴脑海中却多了些画面,不似第一次般痛苦万分,这次,如同旁观听书,片刻便接收完他未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他们所说的柳大人,是柳良平,现任御史中丞,受公卿奏章,纠察百官,位高权重。
原是工部主事,李致登基后力排众议提拔。他不负圣望,不参与党争,行事清廉,刚正不阿。
两年前,摄政王一党在朝堂上弹劾他“行事荒唐,作风低俗,私德有亏”,盖因他赎了一个烟花女。
他无派系,无人为他执言。
后来刑诏司审查,柳大人家中奴仆四人,银钱十两。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皆是陛下赏赐。那些赏赐,全数做了柳娘子的陪嫁。
消息传出,觃京哗然。
那些罢课声讨他的学子,抱罪怀瑕,纷纷登门赔罪。
此事人尽皆知。
记忆回笼,方今肴微微蹙眉。
外间学子闹腾,七嘴八舌的说话。张舍忙起身代为转达:“殿下误会!我等对柳大人敬爱有加,声讨一事是有心之人误导。知悉事因后,我等已向柳大人赔礼。还请祭酒再请柳大人为我等授课!”
应衍此时翻出旧事,众人不明所以。
方今肴眉头紧锁,上一世,柳大人一直任工部主事,看来,又是其他的变故。
他收敛心神,静观其变。
应衍对众人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示意张舍坐下。
他撑着脑袋,看向方今肴,笑意深深,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他慢悠悠地说,“谁见了好看的人,不多看几眼?”
方今肴:“……”
应衍这是在故意点他?
只听,他若无其事地补充:“前几日方公子赎烟花女的事,不也闹到淮王府了?”
众人哗然。
目光齐刷刷落在方今肴身上。
方今肴面无表情地抬眼,对上应衍的视线。
“我没有官身。”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冽,“见之倾心,为其赎身,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他眼睛一转,目光如炬地盯住崔久,嗓音骤然抬高:“不过,听姑娘说,崔大人也曾许诺为她赎身?”
话锋急转直下!
崔久脸色骤变,惊慌失措,“方公子休要胡言!”
方今肴站起身,将那件大氅披上,又往前几步,伸手到火炉上取暖。
炉中火苗跳跃,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森冷,“胡言?”
他盯着崔久,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姑娘就在我府上,可要请来对峙?”
崔久望着他,望着廊外瓢泼的大雨。
他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珠,眼中的慌乱,忽然荡然无存,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公子不妨——请来。”
话音未落。
方今肴心口猛地一颤!
他霍然转身,往外冲去!
“牵马来!”
应衍霍然起身。
他望着那道冲入雨幕的背影,立刻吩咐侍卫:“跟上去!”
廊下哗然,议论纷纷。
应衍立在堂上,面色铁青。
徐正信快步上前,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顾大人到——!”
“柳大人到——!”
“徐大人到——!”
三声唱喝,压住了满堂喧嚣。
三位大人收了伞,鱼贯而入。廊下学子纷纷垂首行礼,堂中众人也起身相迎。
三人朝应衍行礼。
应衍回礼,请他们落座。
徐弘放下伞,解释道:“春雨绵长,行人慌乱,城中马车不可急行。来得慢了,还请殿下恕罪。”
应衍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廊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