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雨小了。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堂中的炉火映着微弱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侍卫们点起蜡烛,屋里复又明亮起来。
崔久仍旧主张无罪,一口咬定学子诬告。
张舍除了人证,还有一物证。
他说,崔久屋中有一方木盒,盒中有几页宣纸。那些纸上,记着崔久以权谋私的勾当——指使学生抄写公文、调用学生文章给商贾之子投卷。
徐正信亲自带人去取。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那方木盒被捧进来。
盒子打开——空的。
崔久似早有预料,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狂喜,激动地指着那空盒,声音都变了调:“冤枉!臣冤枉啊!”
张舍怔住了,望着那只空盒,满脸不可置信,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易皓飞冷笑一声,“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凉薄,“且不说这些学子的话有几分真假,只听陈词,不见证据,如何审查?如何定罪?”
柳良平面色凝重,继续问:“还有其他证据吗?”
张舍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回头,望向廊外的学子们。
他们同样惊愕,同样不知所措。
他整个人像坠入寒江,一点一点往下沉,没了生气。
几位大人神色各异。
徐弘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易皓飞一脸轻松,端起茶盏,故意发出一声脆响。
“柳大人,”他问,“诬告朝中大臣,是何罪?”
张舍浑身一颤,颤颤巍巍的解释,“学生……学生没有诬告……”他惊慌失措,满眼渴求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证据……证据明明放在盒中……”
烛光映着那些面孔。
冷漠的、不屑的、无动于衷的。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在意他这个无名小卒的死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终于噤了声。
廊外的学子们见状,又开始骚动起来。
章叙撑着脑袋,冷冷开口:“我记得是绞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激愤的面孔,“同伙,同罪?”
学子们被震慑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有人退缩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往后挪了挪脚步。
堂中落针可闻,几人欢喜,几人忧。
“噗嗤。”
有人笑了一声。
章叙正不悦,回头一看——是长宥王殿下。
他立刻噤声。
应衍拂袖起身,端着茶盏,走到张舍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就泄气了?”
张舍不知所措地跪着,仰头望他。
应衍屈膝蹲下。
张舍连忙跪退一步。
应衍没有动,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递到张舍面前。
他的神色很淡,淡得像这暮春的雨,像这满堂的烛光,朱唇轻启,“学诗书,懂礼仪,知廉耻。”他停顿片刻,等张舍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神,才继续说:“这些,以师为范,历练德行。”
“在有所担当之前,国子监就是你们的天地。”应衍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们出生富贵,不用为家中柴米油盐费心。心思单纯,毫无城府。想过最难的事,恐怕就是——如何出人头地。”
他抬眸,望向廊外那群年轻的学子。
他们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个个眼神明亮,像一盏盏未燃尽的灯。
应衍望着那些眼睛,忽然笑了笑,站起身,指着那些正襟危坐的大人们。
“坐在这里的大人们,当初——都和你们一样。”
满堂寂静。
徐正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应衍敛了敛眸子,收敛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过于锋利的光。
他挥袖转身,几步倒退,跌坐回椅中,抬手,示意柳良平继续。
柳良平面色凝重,扫视在座的所有人,沉默良久。
最终,他沉声道:“无证据,此案——”
“谁说没有证据!”
方今肴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满堂烛火似乎都晃了一晃。
廊外的学子们闻声回头,见了来人,皆是一惊。
他浑身湿透,滴落的却不是雨水,而是血水。
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扭曲狰狞,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幽深的、望不见底的暗流。
他一步步往前走来,学子们纷纷避让,如避鬼神。
他踏入屋中,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地上红了一片。
柳良平霍然起身,厉声呵斥:“放肆!”
应衍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召来随从,低声吩咐去取干净清爽的衣裳。
方今肴径直走到张舍与崔久中间,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久,神色冷冽如霜刃。“人证物证,皆有!”
话几乎是磨着牙关而出,带着凌厉的杀气。
代书将张禹推进堂中,那人滚了一圈,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众人不明所以。
只有崔久,瞪大了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方今肴微微弯腰,望着崔久,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崔司业,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崔久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荒唐……殿下面前,怎敢如此放肆……”
方今肴勾了勾嘴角,笑容阴冷森森,让人脊背发凉。几步上前,抓着张禹的衣领,将人扔到崔久面前,冷呵,“你说。”
张禹浑身发抖,看看崔久,又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眼神躲闪,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卑职……”
“够了!”易皓飞猛地拍案而起,眉头紧锁,凝视着方今肴,目光里满是审视与不满,“方公子,你行事未免太放肆了些?”
他眉头紧锁,神色愠怒,“我等奉命陪审,你是作何?”
应衍侧目看他,不紧不慢的问:“易大人,奉谁的令?”
易皓飞对上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顷刻间便明白,方今肴仗谁的势,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长宥王殿下已经和方今肴达成一致了。
今天的局,势必要有所取舍。
想明白了,他也就知道,该保谁,该弃谁。
他从善如流地垂下头:“自然是殿下的令。”
应衍点了点头。
“方公子亦是本王召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本王面前,易大人自认为,能责令方公子吗?”
“微臣不敢。”易皓飞明哲保身,退到一旁。
崔久见状,更加惊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