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衍无奈,把人提溜开。顺手把她跑乱的头发和珠钗整理好,轻声问:“你跑什么?”
长乐公主抬起头,笑吟吟地说:“许久未见衍哥哥了。听说你进了宫,我一直让人等着你忙完——”
她顿了顿,笑得灿烂,“幸好你没走。”
应衍退开半步,看着她:“见着了,高兴了?”
长乐公主连连点头,这才补足了礼仪,盈盈一拜。
应衍瞟了一眼焦急的肖公公,慢慢悠悠地问话:“近来没有和姐姐吵架吧?”
这宫中能和她吵的姐姐,只有一个。
一提到长安公主,长乐脸色就暗了暗。她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
应衍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姊妹间难免有口角之争。”他说,“我为你们请个老师如何?”
“啊?”长乐惊了一下,而后问道,“谁?”
“还不知太后娘娘是否许可。”应衍说,“有待商榷。等陛下和太后娘娘应允了,我亲自带他来见你们——可好?”
“好。”
长乐公主对应衍的话言听计从,也不多问。
应衍让她先回去,日后再见。她依依不舍地离去,一步三回头。
应衍目送她走远,才转向肖公公。
“肖公公,还请将请老师的事回禀给娘娘。”他说,“人选的帖子,我稍后命人递上。”
肖公公汗流满面,满面为难。
人请不去不说,还要传话——一顿皮肉苦也罢了,就怕娘娘一生气,他性命难保。
应衍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
“无妨。”他说,“你同娘娘说,两位公主尚且年少,容易被人挑唆。请老师教导,将来必成大器。”
肖公公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直到人走远了,他才回过神。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跟着的宫人扶住才站稳。
应衍耽搁了许久,等出了宫,已是黄昏之时。
夕阳将整座皇城染成金红色,琉璃瓦上流光溢彩。可那光影之下,却暗流汹涌。
马车旁,站着一人。
方今肴疾步迎上来,面露担忧。
应衍挑了挑眉:“特意等我?”
“嗯。”方今肴点头,示意他上马车,“听说,摄政王调动禁军了。”
“嗯?”应衍一怔,歪头朝外看了一眼。
代书会意,转身离去查证。
应衍坐稳,看方今肴满头大汗,递去手帕。
“还有别的事吗?”
方今肴接过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回答:“学子围堵刑部,还联名上书给了顾相,要还阿狸一个清白。”
“发酵这么快。”应衍吃惊,抬手摸了摸眉骨。
方今肴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一沉。
不是他在推动。
那只能是——
他对应衍的担忧又深了几分。
应衍拍了拍车壁,朝外喊:“饿了,去杨溪铺子。”
马车转了弯。
他捏了捏胳膊,依靠着车壁,看愁容满面的方今肴。
“李允禾?”
方今肴点了点头。
适才陆商传来消息,的确是李允禾在暗中推动。
马车晃晃悠悠。街旁是各种叫卖声,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炊烟飘进来。可车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四目相对,神色各异。
方今肴上辈子在李允禾身上吃的亏最多。自以为对他足够了解——只要他有一张嘴,都能翻天。
更别说现在,他还是长宥王的入幕之宾。在学子间游走,煽动学子,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应衍心里琢磨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日他安排李允禾去顾府拜会。看来,他与顾姣姣有了情况。
杨溪铺子到了。
方今肴让小二看着上招牌菜,抬手给应衍倒酸梅汤。
应衍撑着脑袋看周围。楼上人迹寥寥,看来都去看刑部热闹去了。
“章叙没动作吗?”
“没有。足不出户,只递奏折辩解。”
应衍欲言又止。他抬手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没将话说出口。
方今肴问:“殿下知道是谁调动的禁军吗?”
“宁为玉。”
方今肴错愕:“太后娘娘?”
“李长安。”
方今肴怔了一瞬。
心里却舒缓不少。
李长安行事极端,她想杀他并不奇怪。只是这个节骨眼,怕是平白给太后娘娘添了把柄。
他嘴角微微上扬,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
应衍看着他,笑了笑:“你也算是因祸得福。”
“宁为玉是投诚吗?”
方今肴看得明白。
宁为玉是刑部尚书,与禁军副统领宁湘是同族兄弟,两人皆为太后所用。李长安召令,他不禀告太后就擅自调兵——虽是暗中行事,但无疑是给对方递了把柄。
摆明了,故意为之。
明晃晃的倒戈,明晃晃的算计。
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这种浅显的算计,一眼便看穿了。
方今肴没想到,太后那边的人那么快就倒戈。
他琢磨了一下,问道:“陛下接吗?”
应衍没有回答,若有所思,片刻,才道,“先设法控制住学子的动态,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方今肴:“我的人全派出去了。”
“我的人,你也尽管调遣。”应衍忽然起身,从腰间摘下玉牌,微微俯身,亲手挂在他腰间。
檀香味袭来,方今肴微微一怔,半身落在阴影中,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
应衍对他,超出了他以为的信任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