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光未亮,夜色仍浓。徐府的灯笼却燃了整整一夜。
徐正信看着风尘仆仆的景卉,心紧紧地揪着。她满身露水,发丝凌乱,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哭过一夜。
“未曾来过。”他说。
话音落下,他立刻叫人取衣袍来,嘱咐景卉先在府上等消息。
景卉却连连摇头,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坚持要与他一起寻人。
徐正信望着她那双执拗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天色渐明,不能再耽搁。他只能点头同意,自己也披上衣袍,出门寻人。
街上,薄雾如纱。
徐正信正打算去长宥王府,忽然听见有人叫喊,“方公子!”
他与景卉同时一怔,顺着人流跑去,只见皇城门口,赫然跪着一人。
那人腰板挺得笔直,身着单薄衣衫,在晨风中纹丝不动。他仰头望着巍峨的宫门,高声吆喝,“草民有冤要陈,请圣上清听!”
疯子!
景卉要冲上去,却被徐正信死死拉住。他示意她看周围,层层叠叠的人,已经闹开——来不及阻止了。
景卉泪如雨下,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徐正信压低声音,急促地嘱咐:“回去找宋娘子!”
景卉点头,转身跑去。
徐正信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激动地情绪,快步走到方今肴身前,微微俯身,神色复杂。
“阿遥,”他的声音很轻,满是无奈,“你到底要做什么?”
方今肴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他清楚,自己已经脱不开身。为今之计,便是做好棋子该做的事。
“二哥。”他的声音很轻,缓缓抬眼,迎上徐正信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我错了。”
徐正信一怔。
“天下万姓,上不清则下苦。”方今肴一字一顿,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们何其无辜,做了我们这些人的棋子。”
徐正信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眼里含着泪,泪水让他的眼神更加黑白分明,却无比坚定。
觃京那个明媚的少年郎,见不公仗义执言,见欺压拔剑相助。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还不长记性。
“方今肴。”
声音从身后传来,方今肴回头。
应衍一身朱红官袍,在晨光熹微中格外醒目。那红色太艳,艳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朝霞。
他步伐沉稳地走向他们,将身上的披风扯下,给方今肴披上。
“你真是不省心。”
方今肴望着他,忽然问:“这样,有帮到殿下吗?”
应衍蹲下身,看着他憔悴的模样。风吹拂他额前的碎发,连带着心也随之一颤。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扶他起身,郑重地承诺,“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方今肴被他扶着,望着他白皙的脸,紧紧握着腰间的玉牌。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信一个人,几乎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了他。
宫道上,肖公公立在一侧。
见他们后,他忙一瘸一拐地迎上去,行礼后道:“殿下,娘娘说公主的老师但凭殿下做主,多谢殿下费心。若是有空,还请去喝喝茶,娘娘也好当面道谢。”
应衍瞥了一眼他的腿,笑意浅浅,不达眼底。
“我仔细想了想,”他说,“公主自小娇惯,性子傲,一般的老师怕是不敢教。等下了朝,我亲自与娘娘说。”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亲自教导,可否?”
肖公公一震。
长宥王这是要撕破脸了!
应衍将方今肴安排在大庆殿侧,交代宫人照看好他。耽搁了一会,便没有和百官一同进殿。
“殿下。”
徐正信为张舍引路,也慢了几刻。他行礼后,便先入殿中。
张舍跪在地上,身躯微颤。
应衍扶起他,见他额头上满是汗珠,手脚抖动不止,语重心长地宽慰:“你能来就很好。若害怕,我来说。”
张舍左手握住右手,强逼着自己冷静,抬起头,眼神坚定:“学生可以。”
应衍见他紧张,问道:“你可有顾虑?”
张舍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问道:“殿下赢下这一局,可否应允学生一事?”
“说。”
张舍看着他,字字清明,“国子监乃觃国最高学府,多为权贵、功勋世家,拼的是家中父母、兄弟姊妹,而非学识。博学者成代笔者,贤德者遭唾弃。”
“国子监如此,可见其他州城的学府更胜一筹。学子寒窗苦读,不该因党争、权势而付之东流。”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请殿下肃清学风,为觃国的长久之计拔出蛀虫,莫要寒了天下学子的心。”
他说得恳切,最后几乎哽咽,紧咬着牙关才没落泪。
应衍情绪复杂,点了点头,沉声同他保证:“陛下定会还学子一个清白明朗的学风。”
张舍垂眸,没有应声。
殿中,传来柳良平的声音。
他参张氏门风败坏,参章叙办案徇私,参李准御下不严。字字珠玑,句句如刀。
各派纷纷辩白,一时殿中吵闹不已。
李准的声音格外响亮。
当年,就是这样的声响将柳良平说得哑口无言,改了律例——为官者不能赎、纳烟花女。
看来今日,他也势在必得。
文官的嘴,不止要命,更在诛心。
“臣为觃朝殚精竭虑!”李准声音嘹亮,言辞恳切,“幼子因劝阻闹事学子,被活活打死!臣难道不能要一个说法,要一个公道吗?”
说到最后,他竟然抽泣起来,声音直颤。
柳良平被他的举动气得语塞,指着他支吾半晌,最后从齿缝中蹦出几个字:“胡搅蛮缠!一派胡言!”
“求陛下为臣做主啊!”李准痛哭,“臣的幼子何其无辜……”
“呵。”
一声冷笑,从殿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一怔。
长宥王。
他有年头没上朝了。
以往,他每上朝一次,都是腥风血雨。朝中大臣,没有一个不被他指着骂的。后来他不来上朝,大臣高兴的同时,还有些不习惯。
如今,他再次站在殿中。
大臣们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其他人,交换着眼神。
李准见他到,哭声戛然而止。
应衍朝李致抬手,敷衍地行了一礼。而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到李准身上。
他缓步行到他面前,满脸嘲讽,“怎么,李大人死了儿子,不在家操办丧事,跑到朝堂上来哭丧,”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如刀,“是想陛下亲自去奔丧吗?”
“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李准怔住,忙磕头道:“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臣只是因失爱子悲痛欲绝,只想求陛下为臣做主!”
“做主?”
应衍念着他的话,玩味地笑了笑。
随后,他看了一眼柳良平,冷声道:“巧了,也有人要我为他做主。正巧与李大人有关。”
李致握了握拳,终于开口道:“长宥王要为何人做主?”
应衍朝他抬了抬手,而后朝殿外招手。
张舍进殿,步伐沉稳,眼神坚定,行到殿中,躬身行礼,“国子监学生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致:“起来回话。”
张舍直起身,高声喊道:“学生有请要陈!”
“有何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