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白梧来信:张舍已送到长宥王府。
方今肴握着那张字条,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字迹,片刻焚烧成灰。他避开眼线,借着夜色掩护,熟门熟路地潜入王府。
夜色浓稠如墨,府中寂静无声。他循着那条已走过多次的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恰遇代书。
代书看清来人,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药往他手里一塞:“正好,你送去给王爷。”
方今肴低头看了看那碗药,热气袅袅,药香浓烈。他没有推辞,从善如流地端着药往院子去。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稀薄如纱,隐约可见院中满是花草、作物。墙角玉米杆长得快与墙平齐,边上的瓜藤不断蔓延,似要爬上屋顶一般。恍惚间,还以为误入了农家小院。
方今肴抬眼看去,廊下的摇椅中躺着一人,缓步靠近。
应衍闻声睁眼,四目相对。
凉风习习,院中弥散着清苦的药味,与那些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应衍的眼神逐渐清明,抬眸看着方今肴,月光在他眼中碎成点点微光。
方今肴伸手扶起他,将药碗递过去:“先喝药。”
应衍接过,一口气喝完,将碗搁在一旁。借着月光与边上的烛台,他望着方今肴的面容——憔悴得不行。
方今肴亦抬眼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陛下要他死,应衍却救了他。这是在抗旨。而他之前,对这个人多加防范,处处试探。
他沉声道:“算我欠殿下一命。”
应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李允禾救的你。”
方今肴抬眸。
“是他猜到陛下的计划,我才能及时赶到。”
闻言,方今肴垂眸,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就算如此,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仇怨历历在目。午夜惊醒,他不敢忘,不能忘,不敢赌,不能赌。
他没有动李允禾,不只是因为和应衍的交易。更因为现在有比杀了李允禾更重要的事情——他分身乏术。
应衍看着他,欲言又止,“你也清楚,现在的李允禾……”
他声音渐弱,最后止住话头,只扭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他此时不能再昏睡。否则,明日的事便无人去做。
方今肴知道他想说什么,眉头紧锁,忽然问:“殿下是殿下吗?”
突如其来的疑问,应衍浑身一颤,沉默片刻,似而非似地反问:“方今肴还是方今肴吗?”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月色,看着院中被风撩动的花草作物。
夜风很轻,很柔,吹得瓜藤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夜寂静。
夜渐深。
方今肴在椅中小憩,睡得很浅,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在对抗着什么。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
应衍却格外清醒,轻手轻脚地进屋,取出一件大氅,回到廊下,他俯身,将大氅轻轻盖在方今肴身上。
盖好后,他顺便点了一支安神香。
烟雾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柔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走向院门。
门开。
外面站着一道黑影。
月光下,那人抬起头——眉心到眉骨,横亘着一道旧疤。此情此景,倒显出几分阴诡。
应衍看着他,声音很轻,风一吹便散去:“怎么不进来?”
章济越过他,看向廊下的方今肴,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打量,还有嫉恨。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别开视线。
见状,应衍没再劝说,自己再往前一步,懒懒地依靠着院门。
“我说过,”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方今肴不能动。”
章济不避他质问的目光,坦然回答:“陛下的令。”
应衍冷笑。陛下的令,他不从的不是没有。甚至事关朝中局势的令他也有抗旨的。偏就是一个方今肴,明知道他三番五次吩咐过保方今肴不死,他却还是动了手。
“他就非死不可吗?”
“不是。”章济回答得倒是坦然,看着应衍,眼神忽然变得哀怨起来,“是我想知道,于殿下而言,他非活不可吗?”
应衍愣怔,对他的话不解。
他扭头看向廊下——方今肴安静地躺在摇椅中,大氅盖在身上,睡得安稳。安神香的烟雾在他周围萦绕,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最初,他知道方今肴只是一个名字。脑海中的面容应该是明媚爱笑的模样,与眼前这个苍白、愁苦的人不一样。
他认识方今肴,隔着一张又一张的纸。厚厚的一本书里,寥寥几页有他的存在,笔墨浅浅。
后来,不知为何,他能从那些有限的字句里捕捉到他的身影。不自觉间,脑海里就浮现出他打斗的一招一式——凌厉但留有余地,潇洒又果决。
李允禾说他曾是觃京里惊才艳艳的明媚少年。
他那时就深以为然。
可是,这样一个少年,在书里只是一个炮灰角色——用来衬托主角的光彩,连死都那么突然,那么潦草。
所以在作者说要给他一个完整的故事线,让他有一个更好的结局时,他心中的喜悦难以言喻。
那是一种奇怪的欣慰和释然。
他主动提出为他编武术动作,想这个炮灰能够更加鲜活。
后来,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和李致被困在宫中多年,直到李致上位他才得了自由。
他远远地见到了年少的方今肴,少年桀骜不驯,因为看不惯崔久欺辱学生,出头伸张正义。少年弱小的身躯,将比他高了一头的青年打得狼狈不堪。
他想干预属于他的故事走向,却发现自己触及不到他的人生。
他以为,他要改变故事里人物的结局,不包括他。
在他已经做好旁观的决心时,他回到了觃京。
却不一样了。
明媚的少年郎,满腔热血变成了恨意。
在无奈中,应衍从纠结的情绪里察觉到自己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有介入他人生的机会,能改变他的结局。
方今肴于他而言,不一样。
这一点,他从未欺骗过自己。
门口的章济没有等到回答,瞧着殿下神情逐渐深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面具,自嘲地笑了笑,再问:“殿下记得你救我时的场景吗?”
廊下。
方今肴手指微微一动,他自小习武,耳聪目明。早在两人对话时就已醒了,但不好打扰,便继续装睡。
在章济刺杀他时,他脑子里忽然涌入许多陌生的画面,此时,倒是再次翻涌出来。结合梦中看到的那本书,那些画面更加清晰真实——是关于章济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