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混乱间,他竟恍惚觉得自己成了章济。
大约是三年前,朝中局势动荡。他那时与章济是同窗。章济只是章家不起眼的一个儿子,他父亲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他就那样浑浑噩噩地过着。
崔久踩低捧高,夸赞他大哥是少年英才,踩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言辞毒辣,一句又一句地贬低他。
方今肴动手时,章济就在一旁看着,心中畅快。
方今肴走后,崔久明面上收敛,暗地里更加肆无忌惮。章济年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兄长身上——换来的,是一样的嘲讽和欺压。
他跪在李准面前时,彻底明白了,自己只是生在权贵之家的蝼蚁罢了。
那日的雨下得格外大,落在身上的棍子,他一下又一下地数着,疼到忘了数目,疼到麻木。最后,他倒在街上,看着檐下摇晃的灯笼。
意识飘忽,原来,他兄长口中“自生自灭”是这个意思。
意识涣散前,他见远处一抹身影。
青衣红伞,不紧不慢地走来,那人蹲在他面前,一双眼睛神情淡漠。
“你想活吗?”
彼时的章济满腔怨恨、不甘。他不想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了——要死,也该拖上垫背的。
所以,那人的问话,他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抬手去抓他的衣角。
那人又说:“世道艰难,活着是奢侈。”
章济张嘴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雨水浇灌,他害怕将他的希望一并冲刷走了。于是,拼尽全力地拽着他的衣角。
“我给你权势。”
“你替我卖命。”
应衍不止救了他,还给了他与章大平起平坐的机会。
他是章家最不成器的儿子,也是惊羽卫暗部的掌权人。
他遵圣上的令,替殿下卖命。
——
记忆回拢。
方今肴呼吸沉重。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状态,不让呼吸声露出破绽。
现下,他对突如其来的记忆已坦然接受,没有之前那么大的排斥反应。就像看了一场身临其境的皮影戏,一时间回不过神,需要冷静片刻,慢慢消化。
院门口。
应衍也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不是铁石心肠,章济为他所用多年,尽心尽力,多次不惜违抗圣命也要帮他。这点义气,他念着,记着。
方今肴的事,他并未下死手,留有余地。
否则,以他的功夫,方今肴现在就该躺在棺材里,而不是他的摇椅里。
“别有下次。”应衍警告。
他转身,往院中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正好对上章济委屈的眼眸。
他抿了抿嘴,放轻声音:“此事了,你休息一段时间。”
章济错愕,“殿下,还是不原谅我?”
应衍:“……”
他哪不原谅他了?让他休息,难道不是原谅他?
章济见他沉默,失魂落魄地离去。
代书路过,见他那副模样,叫了他一声,他也不应。代书一脸懵地到应衍面前,嚼着从厨房顺来的鸡腿,闷声闷气地问:“吵架了?”
“张舍安置好了?”应衍看他想扒拉自己,一手的油渍,嫌弃地拢袖子,快步往院里走。
代书蹦跳着往他前面,点头回答:“保管谁都找不到!”
“人在哪找到的?”
代书咽下鸡腿肉,言简意赅:“宁为玉。”
应衍脚步一顿。
“太后?”
“藏在他府上。”代书俯身,顺手摘了几片枸杞头,敷衍地往衣服上搓一搓,然后扔嘴里嚼,说话含糊不清,“白姐姐说,不像是太后的意思。”
应衍眼神一沉,“这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几步往前,拍了拍代书脑袋,按着他手把剩下没来得及放嘴里的草扣下,拉着他往廊下去,把茶点递给他。
小孩正是口欲期,看什么都想吃。稍不留神就吃上了。
“你白姐姐人呢?”
“她说有要事去办。”代书往地里“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草,美滋滋地吃着茶点。
他瞥了一眼方今肴,努努嘴,毫不客气戳破,“方今肴装睡!”
方今肴:“……”
应衍忍俊不禁。
习武之人感官灵敏,能从呼吸判断人的状态,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代书着实缺心眼。
他又拍了拍他脑袋,带有几分无奈:“一边吃去。”
代书捧着茶点,蹦跳着走了。
应衍转过身,看向椅子。
方今肴还闭着眼,呼吸平稳,装得挺像。
他忽然起了几分促狭之心,俯身,想将人抱进屋里去睡。
夜间风大,一会儿着凉。
方今肴感觉到气息凑近,檀香味萦绕,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温柔含笑的双眸。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月光,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方今肴整个人僵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应衍也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说:“你要回去吗?”
方今肴慌乱的站起身,目光却盯着应衍。
夜风吹过,吹动他们的衣袂。
方今肴同手同脚的往墙边走,“我……还有事。”
说罢,人跃上墙头,瞬间消失不见。
代书翻了个白眼,骂道:“真搞不懂,他能帮上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