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云横眉冷竖,见两人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心下满意高声道:“你们打扰了小姐用餐,小姐心善,就罚你们半个月月例吧。”
听到罚钱,徐米倏然攥紧双手,膝盖离地。
掌心的冻伤裂开,疼痛带来几分清醒。
徐米松开手,膝盖贴地重新跪下,一切悄无声息。
什么都不知道的张巧再次撂下狠话:“如果你们再嘀嘀咕咕,通通拉下去打板子。”屁股一扭转身回了屋。
屋中地面已经收拾完毕,李严秀面前又放置了一副新碗碟,巧云殷切上前端起碗一边为小姐盛粥,一边汇报情况。
“我赏了两个小蹄子一掌,罚了半个月月例。”
李小姐低头搅着莲子粥,手下的勺柄越动越快,最后她生气的磕在碗壁上:“丑死了,看着就碍眼,让别人知道我院里的丫鬟长这般模样我还出不出门了。”
她今天和新交的好友出门遇见王家小姐,闹了不愉快,饭未用完便怒气冲冲返回家。进院时在门槛处绊了一跤,正气急败坏时她看见了院中扫地的徐米,认为一定是这丫鬟没好好扫地才害得她摔跤。
本来她都快忘了,经此一闹,不期然她又想起了徐米的脸,脸上顿生嫌弃之意。
又黑又瘦,像一个烧过的柴火棍,灰扑扑的麻布衣,头发用打着补丁的布块包裹,还不如以前她家里倒夜香的婆子体面。
巧心:“小姐莫生气,前段时间我就听说老爷那边联系到了家里的下人们,派管家去了信,想来这些日子也该到了。”
李府老家吉州。
当初,吉州兵荒马乱,城门被破,知府被杀。李老爷吓得立即携带上妻子儿女和壮硕家丁逃命,其他的丫鬟婆子慌不择路跟着跑,很快跑丢。
半年前李老爷安定下来,无人可用于是派人寻找。
李严秀脸色稍缓:“还是用惯的顺手。”
巧心附和:“乡下丫头上不了台面,哪比的上经府里太太、老爷、小姐和少爷亲自教导培养的有教养。”
李严秀嘴角翘起,被哄好了,肚中也有了饿意,示意巧心重新再盛一碗浓汤。
巧心听话上前,又听到小姐的嘀咕抱怨:“我爹真是,行动真慢,都半年了才联系上,连个可用的丫头都没有,处处不得劲。”
这话她不敢接,只低着头装听不见。
......
院中。
巧心的脚步声消失。
小杏先是贼眉鼠眼观察一番,确定张巧真的进入屋内,才抬起头。
青天白日,小杏又恢复了胆气。
想到刚刚的警告,先是后怕的捂了捂屁股,在内心庆幸不用挨板子,厚实的木片打在屁股上皮开肉绽可疼了。
随即又有点懊恼,徐米这个好命的死丫头,敢吓唬她,就应该让她尝尝板子的厉害。
小杏愤愤转头,怔住了。
徐米正死死盯着她,这也是她第一次看清徐米的脸。
非常干瘦的一张脸,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颧骨下颌骨突出,鼻子嘴巴不难看就是太黑,离远点都看不见五官。
到眉下的刘海露出宽缝,一直被半遮的眼睛显露出来。巴掌大的脸眼睛占地极大,睫毛翘起,瞳孔更是大又深,似黑曜石般摄人心魄,里面冒凶光像饿了一个冬天的恶狼,咬住就会把猎物撕成碎片。
小杏心里发怵,色声内敛道:“看、什么看。”
看她的命值几斤几两。
徐米定定看了几息,突然咧嘴一笑,移开目光。
白森森的牙齿寒气逼人。
小杏打了个冷颤,再也不敢胡言乱语。
不一会儿,小杏没忍住用余光偷瞄,旁边人的眼睛被过长的头发挡住,只能看见挺俏的鼻头和尖尖的下颌。
小杏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也没有那么丑嘛。
徐米眼神明明灭灭,垂下的手瑟瑟颤抖。
是后怕、是惊恐。
她有个秘密,她会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一些危险的举动。
不和人亲近、不合群也是因为如此,她怕自己会伤害到人。
那样就不能在李府做活了。
这种状况出现在逃难后,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连她的爹也没有,甚至有时候她也会被脑中冒出的骇人念头惊到。
徐米原是吉州治下一个村庄的村户女,两年前,吉州连同周边几个州府连下了一个月暴雨,农作物房子被掩不计其数,更糟的是河岸决堤,附近的村庄整座被淹没,死伤无数。
没有粮食、没有住处,水患逼近。百姓不得不携家带口外逃,经过一年多的漫长徒步,徐米跟着家人来到了杨州平阳县,在其治下的下山村落了户。
有了房、不够住;有了地,没粮食;怎么熬过冽冽冬日。
徐米第二天一早外出寻活计。
这份工钱不仅仅是几百文铜板,还是一家人生的希望。
小杏吵闹的时候徐米有些失控,暂且还能控制,但听见巧心说扣月例的时候,她只想跳起来咬住她的脖子,啖肉饮血。
徐米生出一身冷汗,咬死李府大小姐看重的大丫鬟,她也不要活了。
事情没发生,徐米后怕过也不再想,因为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没了的月例。
危险的想法死不了人,肚子能饿死啊!
徐米心想,这还不如打板子。
这个钱能不能拿回来呢?
徐米不由望向身侧的小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