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越收越窄，两侧的墙被酸雨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啪嗒。

身后错觉般传来水洼被踩溅的声音。

如同电流窜过脊椎，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回头，却清晰感知到，不只是脚步声。

还有更多，水洼被踩溅的啪嗒声，铁皮接缝处被风刮动的咔嗒声，甚至...某种湿漉漉的吐息声，不像是人的呼吸声，听上去像是某种庞大野兽的喘息。

她居住了六年的街区，似乎正在酸雨中异化。巷道扭曲成食道的形状，墙壁渗出胃酸般的黏液，每一处阴影都在蠕动。

要将她和少年一并消化了。

终于，熟悉的门牌撞进视野。

离家只有一步之遥，她却手抖得对不准解锁区域，指腹上的雨水让识别器一次次报错。

“识别错误，请重新验证。”机械声平静得刺耳，而少年始终沉默。

安静得可怕，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尸体，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该，该死！”她将拇指狠狠擦过雨衣内衬，再次重重按了上去。

“解锁成功，欢迎回家。”

门开的刹那，赵清妍像被抽走了骨头，踉跄几步后，跪坐在地。

耳膜里鼓动着雷鸣般的心跳，盖过了门外渐弱的雨声。

少年在她身后带上了门，锁舌咔哒一声咬合。

她大口喘息着，喉咙里泛着酸苦味儿。余光里，少年就站在一步之外。

他在看她。

那眼神哪里像是人类观察同类的眼神啊？不如说是夜行猛兽锁定猎物时的眼神，瞳孔快速收缩调整焦距。

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嗷呜一口咬断她的喉咙。

她被他盯得直冒冷汗，强撑着起身，来到和他视线平齐的位置。

卫衣湿透后紧贴身体，勾勒出少年人嶙峋的轮廓。酸雨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你得把衣服换了。”她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塞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像被开水烫到，他的手抽搐了一下。

“浴室在那。”她刚指向浴室，手腕突然被冰凉的手指扣住。

“你是不是，”他长长的睫毛低垂，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觉得我很脏？”

声音很轻，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赵清妍的目光落在他颈侧的鳞片上，它们片片竖立，边缘震颤，发出响尾蛇摆尾般的沙沙声。

他在试探她。

那个脏字是一把刀，刀尖抵着她的喉咙，刀柄握在他手里。

说是，可能引爆他压抑的怒火；说不是，又会被当作虚伪的怜悯。

横竖都可能是一死。

赵清妍的喉结滚动了下。

“嗯，当然脏啊，你看看我。”她脱下雨衣，扯了扯死死扒在身上的衣服，“你脏，我也脏。我感觉...”她故意打了个寒颤，“每个毛孔都堵着泥似的。”

少年瞳孔微微扩张，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我很想马上冲去洗澡，”她抬起颤抖的左手，探向他的头，“但是，我要让你先洗。”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濡湿的发丝，湿滑得近乎粘腻，吸住了她的手心。

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头顶，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摸头的动作：“你湿透了，我不想你感冒。”

钳住她右腕的力道，松开了。她顺势轻推他的肩膀：“快去吧。”

她触到的身体比发丝更冷，像在推一具冰柜里的尸体。

这次少年没有质疑，抱着衣物走进浴室。门关上的瞬间，赵清妍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将衣服撩至腹部，抽了张纸巾擦汗，劣质纸张在白嫩的皮肤上留下道道红痕。

她已经精疲力尽，然而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在犯罪率爆表的贫民区生活，必须要遵守一件事：永远要留好退路，不要到临死那刻才后悔。虽然她今天被迫引蛇入室，但她并不准备毫无防备地入睡。

像棋盘前的棋手般，她推演着所有可能性。室内布局在脑中立体展开，每一处逃生路线都用红色虚线标注。

卧室相对封闭，易于防守但难以逃离。而客厅四通八达，正对大门，难以防守却易于撤离。

她迅速权衡利弊，与其被动困在卧室内，不如主动守在客厅更为安全。

万一他失控了，她也能有机会逃跑。

但这还不够。

她找出了积压箱底的生物锁，将其安装在了卧室门框上。

指纹存档的瞬间，浴室门突然洞开。

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蒸气弥漫开来，象苍白的手臂缠上她的脚踝。

奇怪的是，这蒸汽似乎不是温热的，而是，冰冷的，像冷库的冷气一般，寒冷刺骨。

少年裹着水汽踏出浴室，湿发附着在苍白的颈侧，皮肤泛着病态的潮红。一双眼瞳却冷得像结冰的深潭，折射出无机质的冷光。

她吞了下唾液，刚放慢的心跳又再次加速，仿佛有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对了，我叫赵清妍。我还......”她声音发飘，尾音像羽毛，刚落下就被窗外骤急的雨声撕碎，“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沉默像滴在纸上的墨迹般扩散。

少年只是盯着她。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旧时代纪录片中饿了三天的野猫，既渴望人类手中的食物，又随时准备撕开喂食者的手腕。

水珠从他发梢坠落，沿着锁骨凹陷处蜿蜒而下，在家居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形状像极了正在扩散的血渍。

“你的头发，还在滴水。”她打破凝滞的空气，取来吹风机，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他，“我帮你吹干？”

还是沉默，但他的玻璃质眼珠在灯光下泛起一丝冷光。

像是某种默许，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她就当他是默许了。

按下开关的瞬间，吹风机启动的轰鸣如野兽咆哮。风口吹出一股焦味，不知是来自老化的电线，还是多年积攒的交缠发丝。

指尖刚触及他的发丝，她就感到某种诡异的吸力。像深海藻类般在她指间蠕动，冰凉黏腻的触感顺着骨节爬升。

嗒。

一滴水珠砸在她的手背静脉上，凉意顺着血管直窜心脏，激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少年突然抬起左手。

赵清妍呼吸一滞，几乎要缩回手，却见他手腕一翻，露出内侧青黑色的刺青9。

“9”的末端拖着一道细长划痕，像被指甲硬生生划出的伤口。

“玖。”

“什么？”她关掉吹风机，诡异的寂静瞬间填满两人之间不足半米的空隙。

“我叫邱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