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的书呢,都是绝版的,你要不看一下子?”
“我这的……”
关云深从拥挤的人群里走出,笑着离开。
“别是疯了吧?”有人在他身后小声道,可关云深不管不顾。
他随便找了一个建筑相交的角落,把东西拿出来摆上。
天已经快黑了。
从他们踏着曙光进入这座城市,一直到现在。
他看见了一顶顶简陋的帐篷,一个个紧锁眉头的人,一缕缕藏不住的忧虑。
他迫切得需要心理安慰,就像金一顺点燃的烟。
关云深开始调颜料,开始落笔。
他要画一束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照耀在窗台生机盎然的鲜花上;要画碧蓝海面跃起的海豚,飞翔的海鸟;要画草野的羊群,迎风奔驰的骏马;要画黑夜里的火焰,生生不息的希望……
夜晚降临,城市的灯光瞬间亮起。
关云深停笔。
黑暗里的火焰那么黯淡僵硬,丝毫不活跃生动,好像下一刻就会熄灭,但依旧倔强得透过画布凝视着他,企图给他带来温暖,可偏偏带来颜料的古旧和滑腻。
多么像那一只血肉模糊的怪物,只不过他扯下了它的白床单。
关云深回神,瞪圆了眼睛,惊惧里猛地扯下了画,画纸被未松口的夹子咬掉一大块,可丝毫没有伤害到画面的中心。
它依旧凝视着他。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在这幅画中,在关云深的记忆深处。
他为什么画出了这种东西?
关云深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大口大口喘息着,觉得眼前发黑。
发泄式的画画很随意,没有草稿,没有定型,下意识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可他画了那只怪物!
关云深把画板收起来,惴惴不安得躺下。
他这是怎么了?
城市的灯光明亮,刺得他睡不着。
等到后半夜,他才有了一点睡意,可是没睡多久,意识好像跌入深不见底的空洞里,身体一颤,又猛地惊醒。
关云深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什么干涸的东西。
他摸了摸,那是颜料的触感,干燥粗糙。
他的手指于是顺着颜料摸索下去,画出一个形状。
关云深垂睫,看到了自己手指上的红色颜料粉屑。
那是一个爱心。
他甚至可以笃定爱心是怪物画的。
地面上,被关云深随意揉成一团的糟糕画作不见了。
怪物依旧跟着他。
哪怕在这座被许多人视为安全,视为希望的城市里,它似乎轻轻松松混迹其中。
关云深看着地面,那里空空如也,除了他被拉长到变形的影子。
阴寒的恐惧渗入他的骨骼间,让他蜷缩成一团。
他猛地抬手,试图擦掉脸上的爱心,擦到脸颊泛红泛疼。
什么意思?
关云深一时之间甚至不清楚,到底是被怪物跟踪爱上好,还是被怪物圈养最后吃掉好。
他其实一直都提心吊胆得活着,只是他很会忽略。
就像人不会在意自己的影子,甚至不会在意自己的呼吸心跳,那些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
只要他稍微不注意,恐惧和不安就会从微米的缝隙里涌入,灌满关云深整个人。
他坐在船上,看着那个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忽略。
关云深终于发现,他忽略不了。再这么忽略下去,他会心力憔悴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