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深真的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只要没课,那个喜欢把校服扎在腰际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场边。
他原以为此人是一时兴起,可注意到,他扎在自己班级训练场里的时间,似乎比在四班那边还要长——没记错的话,他好像也是本班的学生指导来着。
你们班的人真的没有意见吗,无论是男篮还是女篮?
他话不多,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他的指导细致到近乎严苛,却又奇异地令人信服。
除此以外,他和自己也很少交谈,留给他一个舒适的沉默。
女篮姑娘们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迅速转变为全心信服和依赖,她们发现,按照逼王调整过的思路去打,场上仿佛豁然开朗,进攻不再滞涩,防守也多了章法;连体育老师都明里暗里地点他,甚至主动将一些战术布置的细节呈现给冉深。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各位!
担心冉深会上演无间道,他还偷摸跑到四班女篮训练地,瞠目结舌地看了一场后,又夹着尾巴灰溜溜跑回来。
无他,对面太牛逼了,大概不屑于“应对”本班的战术。
而喻西迟,经此一役,不可避免地与这人有了更多接触,看着他在场边专注观察的侧脸……心情越发复杂。
冉深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效果显著。班级能突破瓶颈,他功不可没,这份人情是冲着他的,他承了;但另一方面,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掌控感,像一团迷雾,让自己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下午训练间隙,队员们瘫坐在场边喝水休息,他小跑向体育老师,转述冉教练刚刚指点的细节,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照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着亮晶晶的光。
他清点完备用器材,看了看几乎见底的饮料箱,又瞥了眼洋马手边那个早已空了的矿泉水瓶。
“我再搬点水过来。”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声,找了个暂时离开的借口。
他需要透口气,远离那种被那人无形气场笼罩的微妙不适。
班上刚买的物资在体育馆另一侧的辅楼,需要穿过一段走廊,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或操场活动,喻西迟独自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几个闪回的片段,还抓不住。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像冉深一样的人,集齐他平淡如死生活里所有未知,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顶着那双黑眼圈冒出来。
货架上整齐码放着成箱的矿泉水、运动饮料和一些补充能量的零食,上面贴着不同班的班号,他轻车熟路找到本班的,拆开一箱,停顿片刻,抽出一瓶。
待会儿记他头上就行。
来都来了,顺手盘点一下吧。
盘点是个专注活,但他发现自己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场边那个身影——冉深此刻在做什么,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待一起会难受吗,他有没有先回去,诸如此类,麻雀般叽叽喳喳。
这种不受控的走神让他有些懊恼。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蹲下/身,伏向里侧,那里是已经拆过的饮料,需要点一下数量,少的话,过会儿就一起拿过去。
就在这时,喻西迟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了身后货架的一根支撑柱。
他没太在意,货架看起来挺稳的,但或许是他心神不宁动作幅度稍大,在他碰触之后,货架最上层边缘,一箱原本摆放得不太稳妥的矿泉水,忽然晃了一下!
他正低头检查数水,对此毫无察觉。
那箱水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在又一次轻微的震动后,它彻底失去了平衡,朝着正下方他的头顶,直直地栽落下来!
纸箱在空中倒扣,里面一瓶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眼看就要劈头盖脸地砸下!
“小心!”
他只觉眼前光线一暗,一股力道猛地从侧方撞来,不是粗暴的推搡,而是带着一种沉稳控制的揽抱,将他整个人向旁边带开!
与此同时,一条手臂迅捷地向上格挡,准确地抵在了那箱水坠落路径的下方,用一种巧劲向斜上方一托、一送!
“砰!哗啦——”
纸箱擦着那条手臂的边缘,被改变了方向,重重砸在喻西迟刚才蹲着位置旁边的空地上,里面几瓶水滚落出来,发出闷响。
而那条手臂的主人,因为发力动作,身体不可避免地向前倾,几乎将他半圈在了怀里,另一只手还护在他的肩背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喻西迟惊魂未定,双目圆睁,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皂角和一丝极淡的中药味。
冉深。
他能感受到背后护着他的手掌传来的温热,以及紧贴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白T面料传递过来,甚至比自己慌乱的心跳还要清晰。
对方很快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个普通的保护动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小臂外侧被纸箱粗糙的边缘蹭红了一小片,但并无大碍,无所谓地抹了两下。
“没事吧?”他问,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没、没事。”
他回过神来,连忙也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刚才那一瞬间的贴近和气息,像烙印一样清晰。
“谢谢……你又……”
“货架有点不稳,学校老豆腐渣工程了,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