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七里塘派出所二楼，灯还亮着。

白板前，陆铮和申大渝一站一坐。白板上原本清晰的关系图和资金脉络，被层层叠叠的新线索、疑问箭头和待查事项覆盖。

市局经侦支队长和副支，毕竟有其他案件要侦办，因此实际工作中，申大渝还是作为组长的左膀右臂。

陆铮有时候白天会回市局处理公务，派出所这边晚上加班就成了常态。

“马鑫这条线，在省外这几个关联账户的流水，时间点太巧合了。”陆铮用红笔在白板上划出一个圈，眉头紧锁，“几乎就在我们冻结本市主要账户的同时，这几笔大额资金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迅速转入了这几个陌生账户，然后消失了。”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逃生通道。”申大渝用力吸了口烟，“这帮孙子，反侦查意识很强。我让老杨查了这几个收款账户的实名信息，都是偏远地区农村的老人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人，身份证很可能早就丢了或者被冒用了。”

“虚拟货币呢？查了吗？”陆峥问。

“查了，技术组正在盯几个可疑的OTC交易平台和钱包地址，但目前还没有明确指向。”申大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陆局，我担心……这些钱，恐怕很难追回来了。至少，想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

陆铮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申大渝说的是实情，这类案件，追赃永远是最大的难点，也是受害群众最关心、最核心的诉求。追不回来，案子破得再漂亮，也难以平息民怨。

申大渝掐灭烟头，走到窗前踱步，却瞥见办公室外面大厅角落里的情景。

靠墙的硬木质长椅上，申小渝蜷缩在那里，睡着了。她怀里还抱着做记录用的平板电脑，脑袋歪在冰凉的椅背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针织衫，瑟瑟缩缩的。

申大渝愣了一下，这才猛地想起，女儿还在等自己一起回家。他光顾着和陆铮研究案情，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陆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长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外面凉，别感冒了。”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毯子，递给申大渝。

申大渝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走到长椅边，将毯子展开，然后呼啦一下，直接盖在了申小渝身上。毯子不小，这一盖，连头带脚，整个把人蒙在了里面，只露出一点头发丝。

毯子下面，申小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覆盖和重量惊了一下，无意识地动了动，但没有醒，呼吸声透过毯子传来，显得有些闷。

申大渝已经转过身，掐着烟头向走廊厕所走去。

陆铮走过去，弯下身，将毯子往下拉了点，毯子里的人这才露出脑袋，急促的呼吸渐渐转为均匀。

上完厕所回来，刚走进办公室，申所长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向陆铮示意后接起，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什么？酒吧街又有人打架？还动了刀？他奶奶的，这些小黄毛整天不让人安生！有没有人受伤？……好，控制住现场，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警帽和车钥匙，语速飞快地对陆铮说：“陆局，酒吧街有紧急情况，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

警车的引擎声很快消失，陆铮来到办公室外面的大厅。申小渝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小巧玲珑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深夜空旷的大厅，愈发清寒孤冷。

他蹲下身，左手绕过柔软光滑的后颈，右手穿过双腿膝关节，不费吹灰之力把人抱了起来。

睡姿的变换让申小渝睫毛煽动了几下，却依然没睁眼。只是一只手抓着陆铮衣服的前襟，仿佛睡梦中腾在半空怕摔下去。

陆铮看着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像一只白蝴蝶停在他的胸口，随着自己的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不禁想起几个月前，在金龄会所，他对她暴雨摧花不知轻重，当时她的恐惧该有几重？

径直走进办公室，弯下腰，小心翼翼将怀里的人放在行军床上。纤弱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他只得顺势俯下身，注视着熟睡的面庞。脸与脸之间的距离，与那次会所沙发上如出一辙。只是当时，她满脸惧色，眼里全是惊慌失措。此刻，却是平静安稳。

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握着那只小手，摘蚕茧一样从胸前的衣襟摘下来，放进毯子里，盖好，又加了一件风衣。

站起身，目光扫至床尾，走过去帮她把鞋子脱了。这才关上主灯，只留了办公桌一盏小小的台灯，把光线调至最暗。最后，陆铮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申大渝处理完酒吧街的事，车子往回家路上开到一半，才想起所里还有女儿要接。为了不被老婆大人大解八块，赶紧冲回派出所。

来到二楼，却发现大厅长椅上，斜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申大渝正准备叫醒他，让他回办公室睡，陆铮却已惊醒。

已经凌晨三点。

七里塘派出所条件一般，除了小浴室和健身房，其他基础生活设施都很简陋。宿舍也全是多人间。陆铮不回家的时候干脆就睡在办公室。

但现在，他那张定制的行军床被申小渝占用。

“小鱼，快起来，回家了！”申大渝推了推熟睡中的女儿。这丫头真不懂事，自己把领导的床占了，让领导睡又冷又硬的椅子。

“嗯！”一声不耐烦的闷哼，申小渝把头裹进毯子里，蚕蛹一般往里滚了滚。是周末早晨赖床不起的状态。

要是在家里，申大渝直接就上鸡毛掸子了。可这是领导办公室，又当着领导的面，他只能又推了一把。

还是不醒。甚至还响起了轻微的呼噜。

“要不算了吧，就让她在这儿睡。”陆铮对筋疲力尽的申所长说道。

“那怎么行呢？那您……”申大渝满脸歉疚。

“我去宿舍随便找个床位躺一下。”陆铮的住处离这边有点远，开车回去不现实。

申大渝看了看睡得跟什么一样的女儿，只能无奈地点头同意。回去还跟老婆交代女儿睡的自己办公室。

陌生的天花板，简陋的吸顶灯，灰白色的文件柜，写满复杂符号与箭头的白板，深蓝色的警用风衣……申小渝被睁开眼的景象弄糊涂了，直到看见身上盖着的灰色薄毯与身下的军绿色床单，才发现自己竟在陆铮办公室，还睡在他的床上！

她立马弹跳起来，迅速将毯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然后单膝蹲下，以手掌用力将床单和薄薄的垫子抚平，抹去自己躺过留下的每一道细微褶皱。直到整个床面看起来平整无痕，仿佛无人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