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小渝脑子一阵抽搐,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陆铮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浅淡的礼节性微笑,听着,看着。
他应该为她高兴,她被妥善安置在安全温暖的港湾里。这符合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好”。
两只酒杯一高一低碰在一起,发出尖锐的清脆声响。陆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好酒,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程律师又从申小渝外公开始,诚意满满地敬了一圈。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年轻人,酒量却是令人佩服。
“好小子!我才知道你也能喝几杯!”外公不由得投去赞许的目光。他是硬汉出身,本来对文绉绉的白皮肤律师不是很看好,今天倒重新给了评价。
“程律师,看在我们申所面子上,以后我老婆家暴我,来找你帮我讨说法,不能收我钱吧?”副所红光满面地打趣。
“哈哈哈,老雷,你不是一天不被你老婆家暴就不舒服吗?怎么还要讨说法?”
“可不是?我看你是乐在其中!程律师你得收他双倍,治治他这‘受虐倾向’!”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到了地上。程律师捡起脚边那根筷子,一边用纸巾擦干净,一边让申小渝重新取了一副给身边的民警,笑着回应:“如果是家庭内部‘爱的教育’,我们一般建议优先沟通协调,促进和谐。当然,如果真需要法律援助的时候,各位都是伯父的兄弟朋友,谈钱的话就太见外了。”
“看看,人家程律师就是大气!”
“哎呀,你们这些老不正经的!”齐女士摇头嫌弃,却早已习惯老公手下这帮人的德性。
“陆局,我再敬您一杯!”申大渝又提起杯子,双眼泛着血丝,“感谢您……看得起我!以及,对我工作的支持!还有,对小渝的……培养!这孩子,在您手下,进步大!”
“那是他们主任栽培得好,也是她自己努力上进。”陆铮看了一眼申小渝,四目相对。申小渝赶紧撤回了视线,吃着程律师刚夹进碗里的一块糯米莲藕。
“是啊,小渝年轻,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好的,陆局您要多批评她,该教育教育,这才能进步。”齐女士也敬了陆铮一杯。
“来来来,我们一起提一杯,祝老申生日快乐,也祝我们早日破获‘焱荣’案,成功抓到幕后黑手!”雷副所红着眼睛站起来举杯,大家也一一起身,碰杯祝愿。
生日宴在热闹与微醺中接近尾声。蛋糕切了,生日歌唱了,申大渝彻底喝高了,拉着陆铮和程彧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感激和嘱托的话。申小渝和副所他们忙着收拾残局。
程彧也挽起袖子帮忙,动作利落。只是每次接触过碗碟盘盏,他都会检查一下自己的袖口和手指,湿纸巾用了一堆。
陆铮留意着程律师一身高级的整洁与得体。想到平常讨论案情的深夜,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插满了燃尽的烟蒂,颓败且难闻。任务紧急时,泡面加榨菜囫囵下肚,只为给持续运转的大脑和身体填一点燃料。这是他们的日常,粗糙、高效,甚至有点狼狈。
案件现场,泥泞沼泽或磅礴大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追击,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也面不改色的勘察。面对令人作呕的污秽与残酷,依然要睁大眼睛寻找蛛丝马迹。脏、累、凶险,直面人性最不堪的角落,是他们职责的一部分,早已刻入骨血。
截然不同的世界,程律师那里,永远窗明几净。笔挺的西装不染纤尘,袖扣闪着精致的光芒。他只需捧着那些白纸黑字的法律文书,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之上,衣冠楚楚、优雅交锋。
如果他有女儿的话,肯定也愿意她选择后者。光明洁净又安稳的未来。
收拾完,程律师放下袖子。申小渝在帮他扣纽扣。他扬起手,温柔又深情地凝视着她。她十指翻飞,专注地将银色金属扣子穿过扣眼。
收回视线,陆铮喝了一口苦涩的生普。
“陆局,陆局,您能出来一下吗?”齐金荟端着一小碟水果,小声说道。
陆铮跟她走到阳台。她将推拉门关上。
“陆局,上次真是抱歉,认错人了。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您道歉呢。”她也喝了不少,眼神有点飘忽,却还记得那次的事。
“齐教练言重了,我早就忘了,不算什么事。”
“我其实是想拜托您一件事。就是我们家这丫头,为人老实,别人不肯干的事她就爱冲在前头,跟她爸一个德性。您是不知道,前几个月,去执行一个什么线人任务,一整晚没回来也没个交待,害得我担惊受怕。”
她又朝客厅望了望,接着说道:“第二天回来,就受伤了。还骗我说是自己不小心划伤的。我能信她吗?虽然没拆穿,但我知道,肯定是被哪个变态王八蛋弄的!去的可是‘金龄会所’那种地方,能有好果子吃吗?我要是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混蛋干的,肯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越说越气,忘了自己要拜托人家什么。
陆铮听着她嘴里那些“变态”“王八蛋”“挨千刀”,脸上有些不自在。只好清了清嗓子:“‘金龄会所’已经被关闭,背后的犯罪团伙也被悉数剿灭。违法人员无一在逃,全部依法处理。至于申小渝,她现在的岗位,不会再接触类似的工作任务了。”
齐金荟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又觉得酒气冲上喉间,赶紧拉开玻璃门往洗手间冲去。
陆铮正欲迈进客厅,阳台角落藤编屏风后一声响动。他警觉地走过去,掀开屏风。
“那个,陆局……我刚刚在这里,给小乌龟喂食呢。”申小渝一脸惶色,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方才她本想出来的,可老妈一来就说上次错把陆铮认成她男朋友的事,为了避免尴尬,她干脆躲着。没承想齐女士越说越离谱,居然把领导骂了好几次。还那么难听!
陆铮捡起地上掉落的龟粮,递给她,然后转身向客厅里走去。
又闲话了一阵,陆铮起身告辞。申大渝醉得厉害,被齐金荟扶着,还挣扎着要送。陆铮制止了:“申所留步,好好休息。今天谢谢款待。”
“陆局……您慢走,下次……再喝……”申大渝含糊着,又回头叫道:“小渝,你赶紧送送领导。快点!”
申小渝和程彧将陆铮送到电梯口,不被允许继续送。
楼下,陆铮坐进车里,点燃一根烟。右手夹着烟撑在方向盘上,手背上那道浅色的伤疤刺进眼底。
这样的疤痕,他身上不止一处。后背、侧腰、肋骨处、大腿上,甚至脚踝都缝过针。腥风血雨,龙潭虎穴,过去的日子不会再返,但身体留下的记忆却不会消逝。
吐出一口烟圈,他笑了笑。
妻子去世后的两三年,他虽然在上级的安排下相过几次亲。但明显能感觉女方的忌惮。后来,他本就不再想这些感情的事了。
为什么现在……不仅想了,还是非分之想!
他摇了摇头,将车子开出了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