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翼铭选择装死。
夜里,她的眼睛闪烁如星,但蒋翼铭却觉得她很可怕,仿佛自己是一只待宰的鸡,而她是狩猎的狼。
静雯一把把手上的东西凑到他鼻子上。
蒋翼铭屏气,死死地捏住自己的呼吸,最后憋不住了,一吸……
嗯,好香。
夏静雯开心地说:“我从姑奶屋里拿的月亮糕,起来尝尝?”
蒋翼铭的嘴巴没回她,肚子倒诚实。
月亮糕,饼皮是糯米,内里是甜绿豆馅,在模具里被压成月亮的形状。
“走吧,去看月亮。”
她拖着他,一路把他拉到山岗,让他坐下。
饿着肚子的蒋翼铭只顾着吃甜甜的月亮糕,没空感受夜间青山的顺朗。
他突然问:“你偷的吗?”
夏静雯嘿嘿着笑,指着他嘴角的绿豆渣:“你也是共犯了。”
“好吧。”
她鼓着腮帮子,本来以为蒋翼铭要反驳自己,但他只是静静地啃着月亮糕,末了还问她:“还有吗?”
夏静雯把怀里最后一块月亮糕送给他。
蒋翼铭盯着手中香甜的糕点,最后掰了一半,递给夏静雯。
夏静雯咧开嘴笑,缺了的牙齿和粗粗的眉毛让她看起来有点滑稽,于是他笑出了声:“你的牙齿找到了吗?”
“什么意思?”
“换掉的牙齿是要好好保管的,装在一个福袋里,扔到屋顶上,可以保平安。”
“谁说的?”
“我爷爷。”
“……”
他看着她,想来她是不相信的,依旧嘴硬:“你爱信不信吧。”
“嗯,我不信。”
他们其实还不懂得赏月,而山间的气温又低,夏静雯打了个哆嗦,蒋翼铭说她“太弱”,于是又吵了起来。
“我爷爷可是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说我爷爷是王八?”
“我说你是王八!”
蒋翼铭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练就一副好嘴皮子,这样就不会再被她欺压了。
就这样热热闹闹,一直吵到暑假的中期。
一个月的快乐时光结束,暑假的后一个月,他们要回城里学奥数了。
唉……夏静雯真是不喜欢奥数课,明明小学考试不会考这些东西,但她的爸爸妈妈还是听了蒋翼铭爸爸妈妈的话,硬要她去学奥数。
“你们以为现在光靠学校老师讲,学生就能考高分吗?努力的时代过去了,现在都是拼爹拼妈,要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蒋翼铭的厉害老爸说。
夏静雯在一旁拼蒋翼铭的乐高,觉得这话不对。
如果是螃蟹比赛,那压力大的螃蟹还没开始就把自己累熟了,怎么继续跑?
比起奥数课,她更喜欢口语课。蒋翼铭与她相反,喜欢奥数课,讨厌口语课。
好吧好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奥数课上,他们也是一对活宝。
蒋翼铭其实也是个臭屁小孩,一旦小测考得比夏静雯好,就会在她身边嘚瑟,似乎是希望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夏静雯有一回考得很差,十五道题就对了三道,这是她第一次在班里垫底。她闷闷不乐地坐在补习班一楼的休息室,忍着夏日蝉鸣和空调风的噪音,忧郁地分析自己到底是哪里卡住了,抬脸对上蒋翼铭那副嘴脸,笑嘻嘻地要来给她讲题。
“我跟你讲,这一道我有一个天才的解法。我直接把这一块给挪到这里,然后把它们倒过来,直接就能算……我厉害吧?”
她直接开口:“厉害不死你。”
来接孩子的夏妈妈听到这句话,生气地一把把她塞到车里,一句话不说,开了车就走。
夏静雯疑惑,在后座骂着蒋翼铭,而且话语都不好听。
夏妈妈突然刹车,把车停到路边,让她把在车上的再说一遍。
“蒋翼铭就纯在那里装,气死我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夏妈妈突然崩溃地蹲在路边大哭起来,边哭边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妈……你怎么了?妈!别吓我……妈!”刚上五年级的夏静雯哪里对付过这种局面,觉得妈妈哭得很伤心,一边觉得很害怕,一边觉得很丢脸,于是也双腿灌铅,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路过的人给母女俩送来纸巾,还好心地问她们要不要报警或打120,夏妈妈一边哭一边挥手拒绝。
从远处追来的蒋翼铭气喘吁吁:“阿姨……您……您还得带我回去……”
终于平复好心情的夏妈妈想要拉夏静雯的手,又愧疚地拍拍蒋翼铭的头,想将两人赶到车上。
夏静雯觉得自己在他和好多人面前丢了面子,愤怒地甩开母亲的手,嘀咕:“丢死人了……”
“啪。”
她挨了一巴掌。
夏静雯委屈地号啕大哭起来,蒋翼铭从包里翻出纸巾,又被她一巴掌打掉。
……
饭桌上,母亲跟夏静雯道歉,掩面解释:“静雯……哥哥走了……”
“哥哥去哪儿?”
“走了,去天堂了……”
夏静雯的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哽咽,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发疯。
母亲说:“我们家以后,不准说‘死’这个字。”
坐在夏静雯身边的蒋翼铭始终低着头,作为局外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大脑一片空白,最后默默抓住夏静雯的手。
随后自己的手掌烫烫的,他单手扒着饭,食之无味。
因为夏静雯在哭,哭的时候,也没有甩开自己的手。
准五年级小朋友的蒋翼铭根本没有办法理解那种心脏又酸又痛,却砰砰乱跳头脑发热的感觉。
夏静雯和自己手掌贴合的地方湿湿的、黏黏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这种感觉好累,累得他只想把夏静雯抱在怀里,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把她抱在怀里,然后将她的痛苦转化成自己的虚弱,最后两个人再靠在一起睡一觉。
睡一觉,就无法感受时间了。
……
慢慢的,时光流转。
蒋翼铭是很容易晒黑的肤质,体育中考结束后,他说自己誓死不会再长跑,养回白里透红的皮肤,但貌似效果一般。
夏静雯说他是“黑皮体育生”。
“那你是什么?白皮舞蹈生?”
两个人突然被点了笑穴,捂着肚子大笑。
高一上期末就分班,夏静雯以为蒋翼铭应该会选理,所以在文一见到他的时候,非常诧异,以为自己走错了班。
蒋翼铭说:“我是李靖,来镇你的。”
夏静雯根本不怕,也无心恋战“咱俩谁是谁的爹”的玩笑,说:“你忘记了吗?哪吒精神是弑父啊!”
蒋翼铭历史政治实在一般,夏静雯整个高一上学期都维持着年级第一,直到方知言高一下学期转校杀了过来,她才有了个像样点的对手。
直到高考结束,她才知道,当时是蒋翼铭求着家里人选文的。
毕业回去拿毕业证书的那天,他们跑到学校的天台谈心。
她问:“为什么一定要选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