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真的只是想跟你呆在一起。”
“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呆在一起呢?”
他沉默良久,收起一副溜子做派,而后缓缓开口:“夏静雯,我说如果,如果好多年后我们还在一起,我是说还生活在一个城市,你没有心爱的人,我也没有心爱的人,我俩就结婚将就着过算了。”
“那你还不如现在直接跟我表白好了,反正现在,两个老陈都不会拦,而李主任又不在。”
“可以吗?”
“不可以。”
“好吧。”
夏静雯看看蒋翼铭有些失落的神情,心脏酸痛。她曾经跟姜岁安说过,自己真不知道该不该喜欢蒋翼铭,那时候岁安一脸疑惑,让她“喜欢就答应”。她说,自己有一种预感,但这个预感她不能说。岁安静静看着她,突然郑重道:“夏静雯,我要祝你长命百岁,你每年生日,我都祝你跨越百岁,等到了一百岁,就祝你千岁。”
“我搁这儿登基呢……好,那我也祝你长命百岁。”
想到这儿,夏静雯再瞟了一眼蒋翼铭,说:“但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夏静雯使劲戳他,笑出声:“如果十几二十年之后,我没有对象,你也没有对象,我们就在一起。”
“你这语气怎么那么将就?”
夏静雯手里握着一个无形的麦克风,开始唱歌:“互相折磨到白头,悲伤坚决不放手,开始纠缠之后,才又被人放大了自由……”
他说她唱歌难听。
“难听你还听?”
“我就喜欢听不好听的歌……我说唱歌的人,对歌手没有意见啊。”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月亮糕?”
“对呀。”
“偷的?”
“买的!”
他一吃,满嘴的碎屑,夏静雯得逞地扬起嘴角,天台的风吹在脸上,她剑眉星眼、长发飞扬,一颦一笑都落在他的心上。
“干嘛?”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虽不正眼瞧他,但轻快出声。
“你……头发好长……”
“要是能被北城人民警官大学录取,就得剪掉了……”
说罢,她不舍地撩动着自己的长发,蒋翼铭看着她的脸,突然想到那个晚上,他在饭桌底下紧紧牵住她的手,忽而热泪盈眶。
“哭什么,”她拿袖子慌忙擦去他脸上的泪痕,郑重地捧着他的脸,“你这么感性干什么,好哭包?”
蒋翼铭的眼泪继续啪嗒啪嗒掉……
掉到她的墓碑上。
滴答、滴答、滴答……
而后声音在脑袋顶上盖着,他抬眸,方知言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边。
他紧张而苦恼地起身整理好衣服,回头看其他同学早就离开了,遂放下心来。再瞧瞧他身后,一个人也没有,蒋翼铭心里很不是滋味。
方知言蹙眉问:“你在找什么?”
“姜岁安呢?”
方知言当然也想知道这个问题,轻轻叹气:“没到吧。”
雨渐渐停了。
汐城的雨本就如此,时不时下一点,但城市又不似英国那般被囚禁在昏暗与迷茫中,所以总给人无限的希望。
蒋翼铭不死心:“再等等她吧,我发了邮件的,她应该能看见。”
于是两个人站在夏静雯面前,一句一句、有的没的。
烈士陵园准备闭园了,他们被请了出去。
蒋翼铭和方知言没等来姜岁安,也都心知肚明:是夏静雯没等来姜岁安。
出了烈士陵园,他跟方知言说,早就知道四边形是不具有稳定性的,方知言知道他在说谁,可他也不知道姜岁安为什么不在场,于是选择了沉默。
蒋翼铭问他介不介意抽烟,方知言说介意。
可他还是点了烟。
方知言说:“她有苦衷的吧。”
蒋翼铭回了他一口烟,方知言忍着反感送他去机场。
蒋翼铭心想:英雄难过美人关。
蒋翼铭告诉方知言,其实当时没有人同意她考警校的。她为此跟父母吵过好多架,最后发现父母给自己志愿偷偷改成了S大,又吵了一架,自己把家里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藏了起来。
后来要入伍也是偷偷的。
一直都偷偷地搞着匡光伟正的事业。
到底为了什么呢?
坐在飞往旧金山的飞机上,等待其他乘客陆陆续续登机,蒋翼铭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翻看新闻。
X国被轰炸了。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静雯每年都会问自己,高考后的那个问题到底“凭什么”?
他说:“凭我们都耽误对方一整个童年和一整个青春了,再耽误对方的中年和老年,也算是善始善终。”
她说:“有道理,蒋翼铭,你真聪明。”
夏静雯只会在这种时候夸他聪明。
他看着她的头发从长到短,然后一直短下去,每每听见她的声音,都觉得安心。
可是……
事由天定。
又过了一年,蒋翼铭回国,由于夏静雯爷爷奶奶的房子拆迁,而她爸爸妈妈身体抱恙,他回来帮忙打理事务,于是又踏足了那块土地。
老房子门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棵小树苗,夏静雯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没人照料,这棵小树长得很高,英姿挺拔。
他不是植物学家,不知道这到底是一棵什么树,但这里反正是要拆的,便蹲下身子将这棵树刨出来,再运到家里种花的人那儿养着。
土粒顺着他指缝拼命往外挤,蒋翼铭换了个角度,把整只手探进刚挖出的凹坑里,掌心贴着最粗的根,慢悠悠往上托。
整棵小树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颤,根须带着泥,离了土坑。
定睛一看,一颗白白的小东西被树根缠着,他疑惑地剥开——竟然是一颗乳牙。
诡异的缘分和轮回的虚无飘渺笼罩着他,蒋翼铭无力地盘腿坐下,思考。
“换掉的牙齿是要好好保管的,装在一个福袋里,扔到屋顶上,可以保平安。”
“谁说的?”
“我爷爷。”
“……”
“你爱信不信吧。”
“嗯,我不信。”
早知道那天,说什么都要把她的牙齿找到,或者……说服她相信这古老的传说,这样传说的力量就不会降下责罚。
命运带走了她,又乐此不疲地找到了他,笑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蒋翼铭无奈笑笑,像小时候那般,又红了鼻子。
这一次没人说他是“好哭包”了。
再也没人说他是“好哭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