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晨光已有几分薄脆的金黄,透过医院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斜斜地切割进来,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投下安静的光柱。窗外,一株老梧桐的叶子边缘已染上焦糖色的锈斑,一阵凉风掠过,便有三两片挣脱枝头,打着旋儿,无声地跌落在楼下花圃潮湿的泥土上,或是被匆忙驶过的车轮卷起,带去未知的远方。
医院内部是恒常的喧嚣与寂静交织。脚步声、推车轮子声、低语声、偶尔的咳嗽声,构成一首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许北溟刚交接完班,疲惫地推开办公室的门,瘫坐在软椅上,闭眸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习习秋风穿过半开的窗,抚过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办公桌上银叶葛枯黄的叶子被吹拂着,轻轻拍打在那本绘着白色岛屿的蓝色日历上,像是在提醒什么。
九月二十三日——也就是今天——被圈了一个凌乱的黑圈,边缘模糊而粗糙,隐约透着点下层纸浆的洁白,看起来似乎是被人心情烦躁地、重复地描了很多遍。
从海德堡回来之后,每年的这一天,雷打不动,许北溟都会离开盛京,回到那个位于南方一隅、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镇。除了去年,她要走时,一个产妇突然发生宫缩过强的情况导致胎儿窘迫,等她从手术室出来后,早已错过发车时间。也许正因为如此,今年她本来还在犹豫,请假条就已经批了下来,哪怕她还没有提交请假条。
或许,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命运早已为她做好了决定。
真是的,她明明根本就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难道是年纪到了吗?
许北溟嘲讽一笑,摇了摇脑袋,甩下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简单收拾好必要物品,拎起挎包走向电梯,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淡漠。初升的阳光照拂在她身上,却黯淡得像是日落之后残存的最后一丝余晖。
护士站,几个小护士看着许北溟远去的身影,开始嚼起了舌根:
“啧啧,许医生真不愧是被誉为‘冰山’的女人,你看她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啧啧,话说,我好像都没有看她笑过。”
“没错!你们还记得上次,囡囡不是讲了一个笑话嘛,我们都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就她一个冷着一张脸,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弄得囡囡以为是自己的笑话不好笑,伤心了好久呢。”
“可能许医生就是单纯的不爱笑吧。不过她这是要走吗?”
“你刚来还不知道,每年的这一天,许医生都会请假,听殷主任说她是要回老家。但是也奇怪,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妈妈,现在就在咱们医院,也不知道她回去干嘛?”
“这样啊……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许医生心里好像藏了很多事,总是很忧郁的样子呢。”
“在医院当牛马,哪一个不忧郁?”
“欸,你们说,许医生有对象吗?”
“没吧。上次我听到殷主任说要给许医生介绍一个对象,但许医生好像没什么兴趣。”
“你们难道不觉得许医生和济医生很般配么?济医生看许医生那眼神,很明显就是喜欢啊!我可一直等着他们官宣呢!”
“不是吧?你们都不知道那个传闻吗?许北溟和咱们集团的少爷在秘密恋爱啊!要不然你们以为她凭什么有独立办公室,凭什么这么横啊?她才看不上什么济云浠呢!”
“凭什么?当然是凭人家能力强!人家可是德国回来的高材生!你这种屌丝当然不能理解了。”
“就是!喂,我之前看见你偷偷给许医生送花,该不是许医生拒绝你了,你就这么来污蔑人家吧?那真是——太恶心了!”
“算了,别理他。也不知道谈恋爱的许医生是什么样子,好期待啊!”
“嘘,别说了,护士长来了。”
……
仁济医院是寰宇集团出资和国家合办的一家三甲医院,人群向来络绎不绝,医护人员的专属电梯除了半夜三更就没有独享的机会。电梯门打开时,里面三四个医生、护士还在说说笑笑,但等许北溟走进去后就只有沉默,无止境的沉默。
电梯壁被擦拭得很干净,许北溟能清晰看见他们刻意与她拉开的距离,以及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目光。
工作六年,她在这个医院还是格格不入的存在。不过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所以并没有什么好无奈的。
似乎是这样的气氛太过折磨人,一个和许北溟同科室的小护士迟疑开了口:“许医生,今年你也回汐宁去吗?”
许北溟忘了戴眼镜,又恍了神,微眯眼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话,自己的目光又要落在谁身上,索性连头也不转了,只干脆回了一个:“嗯。”
小护士的嘴角抽搐几下,脸上好不容易才扯出的亲切笑容也僵硬了,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就不和这“冰山美人”说话了的,纯属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在似乎无止境的沉默中,电梯里的人陆陆续续都下了,许北溟有幸独占了整部电梯。趁着没人,她拿出挎包里的眼镜戴了上去。世界却没有分毫改变,依旧笼罩着一层从南方吹过来的灰蒙蒙的海雾。
电梯下行至一楼,门“叮”一声打开。许北溟迈出,刚要走,垂在腿侧的手却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刺痛传来,她下意识低头去看,原来是一个小朋友手中的白色帆船模型。小朋友惊慌失措,礼貌向她道歉,但许北溟却迟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攫住,钉在了大厅挂号处附近。
那个身影——即使隔了十二年光阴流转,即使他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与狼狈,裹在一身价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身形挺拔优越,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般醒目——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