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屿。
他正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腹部隆起明显,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挂号单,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侧耳倾听,下颌线条流畅而清晰,神情是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耐心与细致,甚至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呵护。
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挤压得许北溟几乎瞬间失氧。血液逆流冲上耳膜,周遭所有的声音都似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在空洞的胸腔里。
她应该冲上去确认的,就像她曾无数次做的那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是世界的雾气更加弥漫开来。
她究竟是怎么走回妇产科这层楼的?许北溟自己也说不清。直到熟悉的导诊台、匆忙的护士身影、还有那些门上“产科诊室”的铭牌撞入眼帘,她才骤然停住,一声极轻的嗤笑溢出唇角。
她转身想要离开,一个急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喘息:“许医生!许医生!”
许北溟回头,看见同事谢映真正小跑着过来,脸上写满了焦虑,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她停下脚步,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冷淡,听不出情绪。
谢映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18床那个孕妇又说肚子疼,明明紧急给她检查过了,胎心、宫缩都正常,没有任何临产或者并发症的迹象。但是……但是她那个老公,你知道的,特别难缠,点名非要我立刻再过去看一下。”
她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厌烦和无奈,“我必须得去应付一下,不然不知道他又要闹出什么蛾子来,唉——但……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诊室里还有个孕妇等着呢,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干等吧……”
许北溟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目光扫过谢映真焦急又含着期待恳求的脸,声音清晰而干脆:“哪个诊室?我去。”
谢映真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却又猛地想起什么,舒展的脸上堆满歉意,“啊!可是……许医生,我记得你不是要回老家的吗?这样会不会耽误你……”
“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许北溟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谢映真噎了一下,随即重重松了口气,连忙报出房号:“3诊室!太好了!许医生,真的太谢谢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许北溟没回应她的感谢,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穿上白大褂,临走时又拿了个口罩戴上。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总是会让情绪敏感的产妇以为有什么问题。
推门进去的瞬间,诊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顾白屿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中。刹那间,他脸上那种温和耐心的面具寸寸碎裂,瞳孔急剧收缩,震惊、慌乱、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疼痛的晦暗。
许北溟忽然很庆幸自己戴了口罩。即便她知道,哪怕没有这一层遮掩,她的表情也不会太过失控,更不会让他发觉。将真实的情绪掩藏,是她学会面对这世界唯一的方式。
也许十二年前的他会发觉一丝一毫的端倪,但十二年之后的现在,他不会知道她平静外表之下是怎么样的波涛汹涌。
这是,时间的……恩赐。
许北溟强迫自己忽略顾白屿存在带来的巨大干扰,走到已经坐在检查床上的女人面前,“苏晚禾是吗?您好。谢医生临时有急诊,所以我来代她,我姓许。”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音调平稳,AI的声音似乎都比她多了几分感情。
一般做B超时,孕妇的先生都会进来,陪着孕妇欣喜地看着属于自己的小生命,但顾白屿只是静静站在角落,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打算。许北溟又等了几秒,确定他是真的不会进来后,干脆利落地拉上了遮挡帘。
苏晚禾已经躺好了,许北溟走到B超仪器旁,调整探头,挤出适量耦合剂,没有任何前兆,将探头贴上苏晚禾的腹部。冰冷的触感激得苏晚禾不由哆嗦了一下,而许北溟毫无知觉,一心盯着屏幕上模糊的灰度影像。
“先看胎儿整体发育,双顶径5厘米,股骨长3.2厘米,符合20周孕周,大小正常。”
她调整探头,将胎儿的头部、面部、脊柱、四肢的情况一一细致报告出。声音刻意加大了些,好让外面的顾白屿也能够听见。
他不进来,大概是因为她的存在。
真可笑。
探头在苏晚禾小腹上缓慢滑动,停在某处时,扬声器里忽然传来规律的“咚咚、咚咚”声,清脆而有力,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许北溟的动作猛地顿住,握着探头的手微微发紧。
那是胎心的声音。
清晰而有力的“咚咚”声,像奔跑的小马驹,充满了生命力。
顾白屿的心跳声也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