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映真听见了这话,忙出声解释:“许医生人是冷了点,但心是很暖的。本来她今天要回老家的,但还是留下来帮我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赶上火车……”
顾白屿猛地抬头看向谢映真,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什么,“她要回汐宁?”
“是啊,”谢映真没多想,“每年的这一天她都要请假回去,几乎雷打不动,问她回去干嘛,她也不多说。难不成她家那片海真的美到让她每年都得回去看看?看来我得抽空也去看看了。检查怎么样了?一切都好吧?”
苏晚禾回应着谢映真的话,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顾白屿,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是被骤然抽干了所有血色,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许北溟离开的方向。
“姐姐!北北姐姐!”走廊转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欢快地跑过来,一把抱住许北溟的腿,亲昵地蹭了起来,“姐姐,你要去哪里呀?”
许北溟停下脚步,周身冰冷的屏障瞬间消散。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着漂亮糖纸的巧克力,轻轻放在小女孩早已摊开的掌心里,眼神温柔得像融化的春水,“囡囡乖,姐姐要出趟门。囡囡在医院要听妈妈和济医生的话,按时吃药,配合检查,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点头,甜甜地笑了。许北溟也笑了起来,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幕,恰好被正在四处寻找许北溟的顾白屿清晰地看在眼里。
他猛地顿住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笑容温暖柔和得不可思议的许北溟。
记忆里那个总是竖着尖刺、眼神冰冷戒备、对全世界都充满疏离感的少女,何时变成了如今这个会温柔备至地哄小孩、会露出如此温暖笑意的女人?
十二年时光,像一条汹涌的暗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将她冲刷成了陌生的模样。一种混杂着刺痛、失落和强烈好奇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
许北溟揉了揉囡囡柔软的小脸,正准备站起身,囡囡眨着水灵灵的懵懂眼睛,抓住了她的手指,又问:“那姐姐你要去做什么呀?”
做什么?
回想起这几年,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像那个时候一样,坐在窗前看着飘浮在海面上的那座孤零零的岛屿,从蔚蓝看到漆黑,好像还在等待、期待着什么。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失望。
她回过神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看海。”
“大海呀!”囡囡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羡慕的亮光,“那一定很漂亮吧?我都还没有看过海呢。”
“嗯。很漂亮。”许北溟点头,轻抚了抚囡囡的头,“囡囡现在还小,好好听济医生的话把身体养好了,也可以去看大海。”
“真的吗?”囡囡激动地跳了起来,“那我可以和姐姐一起吗?”
看着面前那张纯真稚嫩面孔上的灿烂笑容,许北溟的心忽然被灼痛了,眼眶一阵酸涩,她敛眸掩下,扬起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如果你妈妈同意的话,当然可以。”
“妈妈和我一样都很喜欢姐姐,她肯定会同意的。”囡囡眨了眨眼睛,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许北溟颈侧的无菌敷贴,“姐姐,你这个东西要掉了。我帮姐姐撕掉,给姐姐换一个吧!”
许北溟下意识捂上脖颈,看了看囡囡手里那个用水彩笔画着各种颜色的绚烂花朵的无菌敷贴,绽开微笑,揉了揉囡囡的头,“谢谢囡囡,画得真漂亮,姐姐很喜欢,姐姐等会儿就贴上。囡囡现在要回病房了,不然妈妈找不到你,又要担心了。”
“嗯!”囡囡重重点头,把无菌敷贴郑重地放在许北溟的手心,朝她挥手,笑得像个小太阳,“姐姐,记得要给我带礼物回来哦!”
许北溟也笑着挥了挥手。她站起身,察觉到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目光的来源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能清楚看见她们之间的距离,隔着整整十二年不可窥见的光阴,遥远得让她不能靠近。
她还以为遇见他的这一刻,她会冲上去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会抱住他,趴在他的怀里,任由泪水肆无忌惮地打湿他的心口……她以为她会变成像梦里一样的疯子。可没有,她是那么平静的,平静得就像他斩钉截铁说的那句“不认识”。
难道是她早已不再奢望,所以遇见他的那一刻,心才会如此庆幸地说:“真好,他还活着”么?
许北溟脸上的温柔顷刻间收敛得无影无踪,重新覆上惯有的淡漠。她转身,径直走向电梯,身影决绝。
她想,当初这个人转身离开时,一定要比她潇洒。
骗子。
盛京的天总是灰蒙的,许北溟在这里待了六年,还是不太习惯,却没想过离开,对于这座冷冰冰的城市,她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同病相怜的感觉。
被他抛下的故乡,被他抛下的恋人,如此相衬。
火车轰鸣着驶离站台。车窗外,用最冷漠的眼光打量不速之客的高楼大厦,渐渐被染上秋意的田野和山峦取代。
秋天是相遇和重逢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