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的语气有点生硬,有点不客气,但他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许北溟放心地捏住笔杆,想要将笔拿回来,却感受到一股阻力。
顾白屿并没有放手,他懒懒地抬起眼帘,从长长的额发缝隙看向她,也是三个字:“谁知道?”
就这样僵持不过两秒,许北溟从顾白屿的眼里看出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他大概是因为校服的事在报复她。她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反正这支笔也快没水了,于是爽快地松了手,“送你了,但是记得别咬笔帽。”
顾白屿呆愣地看着手心里那杆蓝色的笔,很久都没有回过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许北溟争这支本就属于她的笔。思来想去,他将自己的反常归结于没睡醒。哪怕,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他趴在桌子上,隔着书本的遮挡端详这杆平平无奇的笔,明白了许北溟为什么特意叮嘱他不要咬笔帽,因为笔帽上都是她的牙印。他用指腹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些粗糙的伤痕,平直的唇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细微弧度。
热闹的教室里并没有人专门注意平静的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只是刚好夏宁帆的视线飘向那里,连带顾白屿抚摸笔帽的细小动作都落在他的眼里。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命运的走向会那么让人难以预料。
他的目光飞速掠过顾白屿,像往常一样凝在许北溟身上,见她低头奋笔疾书,他也掏出了习题册,撸起袖子,摸了摸桌子上自己一笔一画刻出来的“No.1”,又下定决心,势要在下次考试时把许北溟从第一的宝座上拉下来。
谈与舟和同学们打得火热,短短几个小时,已经成了能分享美食的亲密关系。他看着手心里那一把包装廉价的糖果,又扫了眼分享之人脸上“不用谢”的大方表情,下巴轻微抖动几下。
他笑着道了句:“谢谢。”心里却在思索要如何处理这堆垃圾。
恰好听见谁说了一句:“班长还真是刻苦啊!”上扬的语气明显是在阴阳怪气。
他顿时有了个好想法。
他转过身,轻声喊着:“班长,班长!”
等许北溟疑惑朝他看来时,他捧起那一把粉色糖果,扬起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班长,同学们太热情了,分了我好多糖,我吃不完,你要吃几个吗?”
许北溟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又抿了抿红润的唇,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恳求表情,“拜托你了,班长~你就帮我分担一下吧~”
许北溟看了看谈与舟身后那个分给他糖的女生恨不得把她吃下肚的眼神,识趣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谈与舟笑容有些僵硬,许久没眨的眼中潜藏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拒绝,尽管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灰。
许北溟态度坚决,谈与舟也不好再强迫,正要收回视线,顾白屿正好坐起身,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交错一瞬。
谈与舟止住动作,看向顾白屿,眼中有一瞬掩饰不住流露出的厌恶,但语气依旧温和有礼:“顾同学,你要尝一尝吗?”
回应他的,是彻底的石沉大海般的寂静,连一个眼神的施舍都没有。
谈与舟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彻底湮灭,不由攥紧了手掌,咬了下后槽牙,眨眼之后,又强扬起一抹僵硬的笑,默默收回手,转正了身子。
同样得不到回应的李盛扬像是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凑上来揽住谈与舟的肩膀,故意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恶意的炫耀和所谓的“安慰”:“谈哥,理他干嘛?这种人晦气!你知道他为什么从盛京那个大城市转来我们这破地方吗?”
谈与舟瞥了眼那只搭在他肩上指甲里藏着污垢的手,眉头紧锁,不动声色地甩开,努力控制才没有厌恶地拍肩头。不过这件衣服,他是不会再穿了。
李盛扬成功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声音更加得意:“因为他爸是个杀人犯!在盛京杀了十几个人,被发现之后自杀了!轰动得很!都上新闻了!他妈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帮凶!准备逃的时候,被受害者的家属捅了好几刀,死了。果然是恶有恶报!哼!这种杀人犯的儿子,骨子里流的血都是脏的!谁知道他是不是也……”
“哐当——!”
一声爆裂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打断了所有污言秽语。
顾白屿毫无征兆地暴起,抓起身下的木凳,猛地砸向李盛扬。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
许北溟也被吓了一跳,洁白的纸面上多了条扎眼的、出格的黑线。
顾白屿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野兽,之前的冷漠麻木被一种骇人的、毁天灭地的戾气取代。他死死盯着李盛扬,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
李盛扬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继续嘴硬:“我说错了吗?你爸不是杀人犯?你妈要不是帮凶,为什么要逃……”
话音未落,顾白屿猛地冲了过去,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李盛扬的脸上。
下一秒,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散落一地。教室里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起哄声、拉架声混杂在一起,实实在在的一场闹剧。
顾白屿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拳头又狠又重,全往李盛扬身上招呼,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毁灭性的愤怒和痛苦。李盛扬一开始还能还手,很快就只剩下招架和哀嚎的份。
许北溟就坐在风暴眼的边缘,她甚至能感觉到拳风刮过她耳畔。她没有动,也动不了,她并不像那些同学一样敏锐,觉察到事情不对,迅速躲到了安全区。而现在唯一的出口也被堵住了,她只能静静地看着,看着顾白屿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用最原始暴烈的方式捍卫着某些早已被践踏得粉碎的东西。
她看着,目光却不经意地捕捉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谈与舟。
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拉架,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蹙眉,像是在不满这场混乱打搅了秩序。然而,在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许北溟清晰地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冰冷和鄙夷。那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针对施暴者本身,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厌弃。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是这样粗鄙不堪、无可救药。
这副神情,比场上扭打的两人更让许北溟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或许是因为和他所展现的形象太过违和,太有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