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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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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白屿并没有睡着。

许北溟很清楚。如果他是那种能够在陌生的环境里睡着的人,那么他就不会有那样的眼神——警惕的、充满防备的,像是误入人类领地的幼兽。

但她也没有拆穿,而是顺着谈与舟的话说:“书可以帮他领,但校服得知道他的尺码才行。我不想再跑一趟,麻烦。”

刚刚和班主任走来的路上,在他还没有认出顾白屿时,谈与舟打量了他几眼,他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只不过他说不出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好像有一半的自己被玷污了。他和这个败类完全是天壤之别,明眼人都知道。他只好又坐了下来,沉默地陪许北溟一起等待。

没过几秒,顾白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出刺耳尖锐的噪音,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许北溟原本还在思索,如果顾白屿装死不愿意去该怎么办,书还好说,但是校服尺码如果错了,到时候再去教务处换,免不了又要听教务处主任的冷嘲热讽,真的很烦。如今看顾白屿站起身,心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李康成已经和教务处打过招呼了,三人刚走过去,周安荷就笑着迎了过来,熟稔地和许北溟打招呼:“北北,两个月不见,你还好吗?有没有想我啊?”

对于周安荷这不像老师的举动,许北溟已经见怪不怪了。

周安荷今年才二十三岁,去年刚毕业,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非要抱着所谓的崇高理想,来到这破旧的小镇支教。一来就听说有个长期霸首的年级第一,又听说了她的悲惨故事,便下定决心要当护花使者,保护好为祖国增色的娇嫩花朵。

作为一个和她无关的老师,非要和她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许北溟对此很是不理解。

“周老师好。”面对周安荷的热情,许北溟还是那一副淡漠的神色,“我带新同学来领书和校服。”

她的态度周安荷也早已预料到了,虽然心中还是有点小小的失望。但对于将自己封锁的青少年而言,想让她彻底打开心扉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书我已经分好了。”周安荷指了下一旁桌子上整齐码放的两套崭新的课本,“不过校服,我得知道身高体重才能确定尺码。”她笑着看向许北溟身后左右站着的两个截然相反的少年,首先询问的是那个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笑容的少年,“你先说吧。”

谈与舟点头,简单回答:“身高180,体重120。”

周安荷微颔首,目光飘向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另一人身上,忽然怔了一下。她似乎看见了另一个许北溟。他的眼睛也有种好像历尽沧桑的疲惫与冷漠,但不同的是,他的眼底没有一点生机。如果说许北溟渴望被拯救,那么他就是渴望彻底的解脱。

周安荷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但没等她挤出一个字,他已经开了口,只有短短两个字:“一样。”

似乎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就像是惨叫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

许北溟悄悄斜眼睨了顾白屿一眼,在心里嘀咕:明明根本就不一样,他看起来最起码比谈与舟要高个三四厘米,块头也大一些,可能是因为他的肩宽吧。站在她身后,影子完全将她笼罩,怪有压迫感的。

“行,我知道了,你们先等一会儿。”周安荷说着,推开一间房走了进去。

谈与舟表面很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眼中的嫌弃与厌恶像是涨潮的海水淹没了一切假装的亲和。

他厌恶这里的一切。闷热而又潮湿的天气、狭小班级里破旧风扇吱呀的哀鸣、萦绕鼻尖的汗臭与腐烂气味交织在一起的恶心味道、发霉的墙壁、掉漆的课桌椅以及那些凝固在他身上的谄媚讨好的眼神……尤其厌恶身边的这个人!恶心的杀人犯的儿子,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觉得自己的肺部都沾染了洗不净的污秽!

寂静之中突然传来“咯嘣”的轻响,有点像磨牙的声音。似乎是从右边传来的。许北溟正思索,谈与舟上前一步和她并肩站着,脸上还是那一副笑盈盈的表情,“班长,你和这位老师很熟吗?”

掩饰意味也太明显了。

许北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她叫周安荷,是我们的英语老师。”

谈与舟“哦”了一声,好似恍然大悟了什么东西。

周安荷将校服拿了过来,谈与舟立刻上前接过,声音清朗地道了声谢谢,而后利落地抱起自己的那一堆书。

顾白屿依旧一言不发,动作有些粗暴地抓起校服扔在书堆上方也一起端了起来,但因为动作太大,校服和最上方一本厚厚的单词书从摞得不稳的书堆上滑落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纤细的手稳稳地托住了那本书的下沿,止住了它坠落的趋势。

安全距离忽然被拉近,近到她散落的发丝被风轻抚至他的脸颊,留下一片难捱的刺痒,直达心底。顾白屿猛地一顿,十根手指更加用力地扣紧了怀中抱着的书。

许北溟面无表情地将单词书拿起,轻轻放回顾白屿怀中的书堆上,捡起地上的校服,整个过程快而无声,没有看他一眼,仿佛这本来就应该是她要做的。然后,她转向周安荷,拿起笔在领取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飘逸洒脱。

顾白屿僵在原地,极快地、几乎是惊疑地瞥了许北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诧异,有警惕,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捕捉的情绪。随即,他又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漠然模样,只是抱着书的手手背有青筋凸起。

“把……把我的衣服给我。”他说。

而许北溟看了看手中的校服,却想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事实——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没有刚刚那么沙哑了,她形容不出来,不过听上去还挺好听的,比谈与舟的要低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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