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着顾白屿低垂的眉眼,认真说道:“我要是给你的话,你能保证不会再掉吗?我不想再捡了。”
顾白屿没有抬起眼眸,只盯着视线中那双鞋头开胶的白色球鞋。她应该已经穿了很久了,但鞋子还是很白净,哪怕是鞋带都没有一点污浊。他猛然又想起那意外相对的一眼。她眼中的孤寂,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遍。
顾白屿不回答,许北溟就当他是妥协了,拍了拍校服袋子沾染的灰尘,又顺势拿过一旁谈与舟的校服抱在怀里。
谈与舟愣了几秒才绽开微笑,“谢谢班长。”
他可真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白马王子啊!
许北溟想着,提步刚走出一步,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其冷漠的声音:“我没有要求你这样做。”
一时间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只有远方的蝉鸣不知疲倦地燃烧生命叫嚣着什么。许北溟曾经听了一夜,听来听去总觉得它们在叫“死”。
谈与舟暗暗咬牙,在心里唾骂这败类不知好歹。他明明应该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像只肮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凭什么还是这样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气模样?他难道没有一丝羞愧心吗?他难道不觉得愧疚吗?身上压着十几条人命,他怎么还能挺直背脊,活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同于谈与舟隐忍的气愤,许北溟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她没有回头,只有冷淡的声音随着燥热的风扑向顾白屿:“我这个人向来我行我素。”
她沉默着向前走去,脚步甚至比来时还要轻快一些。
谈与舟依然与许北溟并肩,步履依旧轻松,甚至还像个朋友一样,语气自然到娴熟地询问:“班长,为什么我们的教材里还有一本单词书啊?”
“刚刚那个周老师自讨腰包买的。”许北溟言简意赅地解释。
顾白屿依旧跟在最后,沉默得像一道黑色的、沉重的影子,与早该随着夏日的逝去而死亡的蝉一样,格格不入地闯入这个秋日的校园。
回到班级,忽略那些各种各样的目光,许北溟把怀中的两套校服分别放在两人的桌子上,再没有说一句话,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完全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
顾白屿随意把书往桌上一摆,又趴了下来,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装着校服的袋子,温热的,是她的体温。是他久违感受到的温暖。
眼眶突然涌上一阵酸涩,他瞬间把头埋在双臂间,死死咬住干涩的唇。
窗外的秋蝉催着,让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也同样抛弃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他是想这样的,只是妈妈无数次地劝慰他要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他才能偿还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父亲犯下的错。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和他一起?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恶心的地狱里?
他害怕,真的……很害怕。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学校领导开会的时间,也是许北溟最讨厌的一节课。班级里的嘈杂不是最烦人的,最讨厌的是值日老师来巡查的时候,总会怒气冲冲地数落、指责她这个班长做得多么差强人意。
她也不明白既然她做得这么差劲,老师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换了她,又为什么从来都不说身为副班长的夏宁帆,难道因为他是副校长的儿子?
是了,她知道的。无论在什么地方,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世间不存在完全的高尚,高尚是被低劣衬托出来的。而她就是衬托他们高尚之姿的工具。
许北溟烦躁地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一时间也忘了后桌已经有了主人,像往常一样往后靠去,直到背部抵住那一摞高堆的书,她仿佛被烫了一下,迅速直起身子,眼疾手快地稳住那摇摇欲坠的书本。
因为太过慌张,她的手不小心从顾白屿头发上擦过。时间在这一刻暂停了。她屏住呼吸,惴惴不安地等了好几秒,顾白屿毫无知觉,依然睡着觉,她才放松地呼出一口气,颤动的心这才平稳下来。
不过,他的睡眠质量真好,这么吵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睡得着,她还期盼着他能大发雷霆,让这群苍蝇安静呢。
她并不是一个能够忽略环境影响的人。
无法静心学习,许北溟合上习题册,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观赏着这场闹剧。
她原本以为像谈与舟这样的王子肯定不能融入其中,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就像是生来就属于这里一样,待在那一群人中,没有丝毫的违和感,一颦一笑都极其自然,和他们聊着自己在盛京的事情,听着他们说着无聊的校园八卦。
相比于他,她反而更像是刚转来的格格不入的转校生。
许北溟随意转着笔,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个和她处于同样处境的顾白屿身上飘去,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就算意识到了,他也不会在乎。因为……她就是这样的。
她思忖着,手一滑,笔掉到了地上。她弯腰在地上搜索,终于在后桌椅子旁边发现了她的笔。距离不算远,她蹲下身,伸长手去够,但却碰到了一点温热。
是……顾白屿的指尖。
她抬头,对上他刚从睡梦中醒来还迷离的眼睛,只简洁地说了三个字:“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