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的轻响。她推开门,侧身闪入,整个过程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将那片黑暗,和停留在黑暗中的那个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屋里静悄悄的,许北溟顺手收了院中搭的衣服,打开门,瞬间,一个酒瓶在她脚边炸裂开,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伴随着尖厉的哭嚎猛地扑了上来。
拳头、指甲、撕扯……如同暴风骤雨般落在她的身上、头上。是她的母亲又发病了。
许北溟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蹲下身下意识地护住了头和脸,微微蜷缩起身体,承受着这熟悉的、毫无缘由的暴怒和殴打。
屋子里没有开灯,和外面一样黑,只有里间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电视机闪烁的、明明灭灭的蓝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母亲扭曲疯狂的面容。
咒骂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刺耳地回荡在逼仄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烟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让她有些想吐。
“啊啊……!啊!啊!啊!”
许北溟听不懂母亲的唾骂,但十几年来,她渐渐明白了那一声凄厉而短促的“啊”代表的意思是——滚。
她咬紧下唇,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木偶,默默承受着。
混乱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几分钟。母亲的力气彻底耗尽,疯狂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脱力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喘息,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
黑暗的客厅里,只剩下这痛苦的喘息声和许北溟自己压抑的、急促的心跳。
许北溟缓缓松开护着头的手臂,上面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抓痕和红印。她沉默地站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和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摸索着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屋内满地的狼藉——散乱的书本、倒掉的椅子、摔碎的酒瓶……以及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的母亲。
她没有去扶母亲,而是绕过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径直走进里间将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而后走进狭窄的厨房,开灯,打开冰箱,拿出剩饭和鸡蛋。熟练地开火,倒油,打蛋,炒饭。锅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了屋子里那股沉闷颓败的气息。
她将炒好的饭盛进碗里,又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吃饭。”
母亲没有任何反应,空洞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板,一直盯着虚无。
她时常觉得母亲的面前有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深渊,等着她一跃而下,但母亲一直都没有这么做。
她一直都活在深渊里。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深渊。
许北溟将碗和杯子放在母亲手边的小茶几上,然后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狼藉。将书本一本一本捡起抚平,扶起椅子,扫掉碎片,擦拭水渍……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演练过无数遍。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依旧呆坐的母亲,端起另一碗饭,安静地吃完。洗完碗筷,将厨房收拾干净后,她走出家门,把垃圾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里,视线下意识朝那棵栾树看去。
做一棵树应该都比人要好。如果有来生的话,她希望自己能投生成一棵树,哪怕长在悬崖峭壁也没关系。
凉风吹得伤口有些刺痛,许北溟放下袖子,转身寻着手电筒的光往黑暗中走去。刚踏出两步,身后传来“啪嗒”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昏黄的光瞬间驱散了无尽的黑暗。
那盏灯……重又亮了。
虽然这昏黄而微弱的光,不足以照清她回家的路,但她的心却安稳了许多。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实打实的帮助,而只是心里的一丝慰藉罢了。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帮助她。
她没有进屋,而是沿着墙角一道狭窄陡峭的楼梯,爬上了天台。
夜风瞬间变得开阔而清凉,吹拂着她额前细碎的头发。小镇的夜景在眼前铺开,远处是零星灯火,近处是高低错落的黑色屋顶。
而她目光的终点,是不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尤为醒目的“白色城堡”。此刻它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都流淌出温暖璀璨的光线,将周围的一切都衬得灰暗模糊。
住在那里面的人,会有什么烦恼呢?许北溟想着,也许之前他最大的烦恼是明天该穿哪一件漂亮的衣服,或者该去哪一家精致的餐厅……但是现在,他的烦恼肯定是,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种破地方。
许北溟静静眺望着那座发光的城堡,晚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楼下又传来“嘭”“嘭”的声响。
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自家破败的天台上,与远处那座华丽的“白色城堡”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名为现实的深深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