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银,泼洒而下,将蜿蜒的山路照得一片清冷澄澈。不远处的海面倒映着碎银般的月辉,随着波浪轻轻涌动,仿佛一片无垠的、流动的水银之野。潮声阵阵,时而轻柔如叹息,时而汹涌如低吼,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永恒地吟唱着。
在这片被月光与海浪声笼罩的天地间,一条陡峭的山路如同苍白的丝带,缠绕在墨色的山林之间。路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是许北溟。
她微低着头,借着手电筒的光,小心地避开路上突出的石块和四散的树枝。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其下若隐若现的一道暗红色伤痕,她下意识地抬手将其捋回原处,仿佛要藏起一个不愿被窥见的秘密。书包带子深深勒进她瘦弱的肩膀,里面装着未完成的作业,以及一个必须在明天前完成的“任务”——那是她换取微薄生活费的途径,也是方才家中那场风暴的导火索。
母亲的哭嚎、撕打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身上被捶打抓挠过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避难所,将任务完成。于是,她想起了这座位于半山腰、面朝大海的小木屋。那是她两个月前偶然发现的遗世独立的存在。
越往上爬,林木越发茂密,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山路也愈发难行。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湿气和寒意,穿透她的衣衫。许北溟不由抱紧双臂,凭借记忆和手中这微弱的亮光,艰难地辨认着方向。脚下的落叶和碎石不时发出轻响,很快便被永恒的海浪声吞没。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攀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那座小木屋静静地伫立在眼前——白色墙体,蓝色屋顶,好像童话中的小屋。
她放轻脚步,走近那扇虚掩着的旧木门。周围极静,只有风过松林的呜咽和永不停歇的海之呓语。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老旧合页发出的刺耳呻吟,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刚推开一道缝隙,许北溟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黑暗,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猛地从门内袭来。
一只滚烫而极具力量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惊骇得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狠狠拽了进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震得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般的闷痛。
紧接着,一个沉重而充满威胁的身躯迅猛地压制下来,膝盖抵住她的腿,另一只手臂带着风声,直袭她的咽喉!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心脏疯狂擂鼓。在几乎完全的黑暗里,她只能看到上方一个模糊的、充满攻击性的黑色轮廓,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紧绷力量。
然而,那记预期中的重击并未落下。
压制着她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滞。
恰在此刻,一片流云移开,清冷明亮的月光毫无阻碍地从洞开的门和一侧的小窗倾泻而入,如同舞台的追光,精准地打在两人身上。
许北溟看清了上方那张脸——线条利落的下颌,紧抿的白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此刻却写满了惊愕的眼睛。
是顾白屿。
而顾白屿,也同样看清了她。
月光照亮了少女苍白失措的脸,以及她额角那缕被风吹开、黏连着暗红色血痂的发丝。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因惊恐和疼痛而微微睁大,倒映着破碎的月光。
两人都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凝固在原地,空气中只剩下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永恒不变的海浪声。
顾白屿先反应过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钳制许北溟的手,迅速从她身上起来,退开了两步,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
他背对着月光,脸埋在阴影里,但许北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在他左侧脸颊上,一道明显的、紫红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嘴角也似乎破了一块,微微肿了起来。
他也挂彩了。而且,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是你。”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语气里混杂着意外、警惕和一丝疲倦。
许北溟撑着发痛的身体坐起来,后背与地板撞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肯定淤青了。她垂着眼,沉默地拉好被扯乱的衣服,手指颤抖却执拗地将额前那缕散落的头发重新整理好,小心翼翼地遮盖住那道羞耻的伤痕。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仿佛刚才那个被瞬间制伏、险些遭受重击的人不是自己。
顾白屿看着她这一连串沉默而隐忍的动作,目光在她刻意遮挡的额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拢。他快速扫视了一眼这空荡荡、仅有灰尘在月光中无声飞舞的小木屋,又联想到她此刻的出现,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
“我以为是……”他顿了一下,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干涩,“我这就走。”
他转身欲走,动作间透着一股不愿多停留一刻的决绝。
“等等。”许北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绊住了顾白屿的脚步。
顾白屿停住,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隐在阴影中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