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满粉笔灰的讲台上,整齐堆放着各组交上来的各科练习册,许北溟数了数,每科都差了一本。
没有任何犹豫,她的视线准确落在顾白屿身上。这人才刚来,就已经趴在桌子上佯装睡了过去。
顾白屿和谈与舟一样还没有被老师分组,但不同的是,谈与舟是所有组都想要的香饽饽,作业当然也有的是人收,而顾白屿是被排斥的那一个。她也是。
收交作业原本应该是各科课代表的任务,但这几科的课代表让各组组长把作业交上来之后就不管不顾了。从她们的眼神中,许北溟清楚看见了得意的挑衅。她懒得搭理,反正和她又没有关系,她们愿意放就这样放着。
但是为了避开自来熟的谈与舟,她不幸上了讲台,数学课代表瞅住机会大喊了一声:“班长,作业就交给你了!我们三个昨天打羽毛球不小心用力过度,手到现在还疼呢!班长就不是要帮助同学嘛!”
她很想回怼一句:“我凭什么帮你们?”但她懒得和这些人争吵,懒得再听他们叫嚷,神经病的女儿就是怎么怎么样……如果能换得耳根清净,她很愿意这么做。
班里总共六十五人,减去顾白屿那一份,三科练习册加起来一百九十二本,许北溟没想过找别人帮忙,反而认真思索着以她的力气能不能三趟完成。
她正要抱起一堆练习册试试重量,一只沾着黑色笔水的手用力按在了练习册上。她抬眼,是夏宁帆。
“收齐了吗?”他问。
“差一本。”
夏宁帆的视线也移向顾白屿,犹豫要不要找他要作业。
许北溟淡淡出了声:“他作业都没带回家。”
夏宁帆“哦”了一声,犹豫一瞬之后,忽然又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让他写呢。”他瞥了眼许北溟波澜不惊的面容,声音放得很轻,“我……昨天看见你和他在一起了。”
许北溟的心霎时一沉。夏宁帆话说得很肯定,按照他的性子,他肯定是百分之百确定了才对她开的口。
“和他走得太近了对你不好。听说,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到现在还在找……”
“夏宁帆。”许北溟嗤笑一声,打断夏宁帆的话,“你知道你为什么只能考第二吗?”她瞥了他一眼,略微低沉的声音冷如冬水,“因为你太爱多管闲事。”
“我为什么要和他走在一起?就算我和他走在一起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和许北溟平时的语气并没有任何区别,但听在夏宁帆耳里,就是多了份阴森森的警告。他咬牙握拳,一股气哽在胸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面色阴沉,眼神冷冷扫过许北溟冷酷无情的背影,钉在那计谋达成欢天喜地击掌的三人身上,突然重重拍了下桌子,霎时粉尘四扬。
“交作业本来就是课代表的任务,既然手疼,就找别人帮你们!别期待某些人会多管闲事!”他意有所指。
视线再次扫过许北溟,他冷哼了一声,喊道:“所有人,下去排队升国旗!”
班里又是一阵嘈杂,椅子拖地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模糊的嬉笑声溜进顾白屿的耳朵。
“这副班长也真是,人家都不领他的情,他非要上赶着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真是搞不明白。”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夏宁帆和许北溟可是青梅竹马呢!两个人从幼儿园就一直在一个班。”
“啊?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啊?感觉副班长就像不认识许北溟一样,除了问题,从来没见他找许北溟说过话,许北溟天天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在食堂吃饭的,也没见他陪她一起……真的完全看不出来两人有什么关系。比起青梅竹马,我觉得他俩更像是争夺年级第一的死对头。”
“你傻啊?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一个神经病的女儿有什么关系么?”
神经病的女儿?
顾白屿悄悄抬眼,目光凝聚在眼前清瘦,但背脊直挺的背影上,猝不及防想起她额头被细碎发丝遮掩的伤口,又想起那一天他隐约听见的哭嚎。
他早就有所怀疑。一个女孩子,在深夜,孤身一人来到位于半山腰的废弃小木屋,显然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顾白屿正思索着,许北溟突然站起身,猝不及防地转身看向他,他一时躲避不及,直直对上她的眼睛。此刻阳光慷慨普洒,她的眼睛也被染上几点明亮的光,但并不璀璨,淡漠得像是一汪永不会融化的冰湖。
“老师会来检查,如果发现班里有人会扣班级分,所以,你要么去厕所换上校服去操场,要么就找个地方躲起来。”
许北溟好心给出的两个选择,顾白屿一个都没有选择,他还是穿着那一身格格不入的黑,远远地跟着许北溟走到了操场。
他本来想跟着许北溟直接走到班级所在的位置,但是她却往主席台方向走去,一时间他愣在了原地。他能感受到那些黏在他身上的目光,鄙夷的、不屑的、好奇的、厌恶的……他下意识想要逃跑,但却看见许北溟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指了一个方向,动作很细微,似乎根本就不想让他发现。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站在第一排的她的竹马。
他紧握成拳的手稍稍松了些力。
他没有再去看许北溟,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却在经过许北溟时,听见一个老师对她说:“稿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只要对着稿子念就行……你想想自己的处境,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如果你不配合,那……”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但那老师压低了声音,他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他清楚看见了,许北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手背青筋盘桓,甚至还在隐隐颤抖。
顾白屿站在了班级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安静站在主席台上的许北溟身上。她抓了几下额前的头发,应该是想用发丝遮挡住额头上的伤口,高昂的头颅低垂下来,看似是在看手中的稿子,但是他知道,她没有。
升旗仪式结束后,有人百无聊赖地叹息:“又要听许北溟发言,听那些无聊的鸡汤,烦死人了!”
有人应他:“这次可不一样了,你看见举着摄像机的那个人了么,你知道是谁请来的吗?是寰宇集团的路总,也就是谈与舟他妈!许北溟根本交不起学费,本来要退学的,是寰宇集团资助了她。人家做了好事可不得好好报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