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低矮的窗洞漏进来,顾白屿蜷缩在角落里,已经睡熟了。他睡着的样子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冷硬和戒备,眉宇间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稚气与疲惫。那道紫红色的伤痕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更加醒目刺眼。
许北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伤痕……来的路上,她似乎听见李盛扬那伙人的笑闹声,语气兴奋又恶劣,像是在讨论着什么“终于教训了那个家伙”的事情。
原来是他。
她心里闪过一丝了然。一种极淡的、同病相怜般的情绪漫上她的眼,又迅速湮灭。没有人愿意被当做小猫小狗一般地被可怜。疼痛是所有人的印记,只不过有的深刻,有的浅淡;有的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有的隐藏在完美伪装之下。
顾白屿睡得很熟,许北溟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舒展的眉头紧紧蹙起,嘴里痛苦地说着什么呓语,她这才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喂,”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很是清晰,“很晚了,该回去了。”
顾白屿的身体猛地一颤,瞬间惊醒。眼睛骤然睁开,眼神在最初的茫然后,迅速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与警惕,全身肌肉也随之紧绷起来,完全是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但在看清眼前人后,那层锐利的硬壳又迅速消融了下去。他沉默地坐起身,用手背揉了揉眉心和眼睛,借此掩盖住他的脆弱,点了点头,动作间还带着刚醒时的些微迟滞。
许北溟说完那句话就下了楼,看他下来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钥匙,“给你,刚好多配了一把。”
顾白屿下意识看向木门,“你装锁了?”
许北溟从书包里摸出那个老旧的手电筒,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刚好买了把锁,顺便就装了。装了锁就不怕有别人进来了。虽说好像本来就没有人来。”
“走吧。”
她背上书包,正要按下手电筒的开关,顾白屿的声音阻止了她:“别开。”
他走到门边,警惕地透过门缝向外看了看,然后才回头对她说:“还说什么秘密基地,你是想用手电告诉所有人你在这里吗?”冷淡的语气带着一种别扭的指责。
许北溟愣了一下,看他一脸严肃,没好意思告诉他,这两个月她都是这么过来的,要被发现早就被发现了。
她攥着手电筒,小声嘀咕:“不然怎么办?这么黑,我又看不清路。”
顾白屿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又扫视一圈这狭窄但空荡的屋子,而后默默脱下自己那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
秋夜的寒意夹着海的潮湿气息,即便穿着外套,还是冻得许北溟瞬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顾白屿似乎没有感受到任何冷意。
他将外套拧成一股,抓住其中一只袖子,将另一只空袖子递向许北溟。
“抓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硬邦邦的。
许北溟看着那截递到眼前的空袖子,又看了看顾白屿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的脸,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脱一条袖子给我不就行了,干嘛要全脱了?你不冷吗?”
顾白屿抿唇,“……因为,这样你要是摔倒了,我方便放手,不会误伤我。”
他不再多说,推开木门,率先步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许北溟关灯锁门后,抓紧那只袖子,紧跟在他身后。
山路崎岖,夜色如墨。即使有月光,对于许北溟来说,脚下的路依然模糊难辨,深一脚浅一脚。而走在前面的顾白屿,如履平地,脚步平稳,带着她越过一个又一个阻碍。但他身材颀长,脚步迈得大,速度又快,渐渐的,她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你能不能走慢一点?”许北溟终于忍不住开口,喘息的声音无力且无奈,“我……完全……跟不上你。”
前面的脚步顿住了。
黑暗中,她听到他极轻地吁了口气,似乎是无奈的叹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停了几秒之后重新迈开步子,但速度明显放缓了许多,甚至还时不时地用那只被她抓住的袖子,轻轻带动一下,提示着她脚下需要注意的坎或转弯。
一件外套,连接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月光与树影交织的山道上。海浪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城镇的零星灯火在脚下逐渐清晰。
顾白屿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许北溟抓着他的衣袖,跟得很紧,第一次在如此深沉的夜色里,走得不再那么心慌意乱。
直到走到山脚下,看见了熟悉的街道路灯,许北溟才停下了脚步,松了手,一句“谢谢”哽在喉咙半天都吐不出来。
但顾白屿显然也不在乎,只是迅速地将外套重新穿上,把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进衣领里,双手插进口袋,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模样,干脆转身走向与她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果然不住在那条小巷。
翌日,清晨起了雾,整个小镇都被白茫茫的雾气所笼罩,一片朦胧。
天色还没有完全大亮,门卫揉着还没完全睁开的惺忪睡眼,拿着钥匙正要开门,看见大门外站着的熟悉身影,笑了笑,“又来这么早呐,怨不得是年级第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