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夏宁帆的多管闲事,白净鞋面沾染的泥泞已经干了,牢牢地扒在鞋面上,擦不掉了。
许北溟厌烦地皱了下眉头。余光扫了眼空空荡荡的教室后,小心地用舌头舔湿纸巾,蹲下身仔细擦拭。虽然依然没有擦干净,但好在已经不碍眼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她知道,班里的这些人尽管也讨厌她,但已经不会像小孩子一样,借口她的鞋脏而强行把她的鞋扔进臭水沟里。但那些伤害实在刻骨铭心,到现在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作。
她是后来才知道,她这种神经病一样的行为,心理学上称之为——防御机制。
她只是受伤了,而不是发疯了。就像母亲一样。
班里第三个来的是顾白屿。许北溟没有回头看,但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他又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一只手伸得长长的,越到了她的地盘上,几乎快要碰到她的胳膊。
她的注意力不由飘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大,此刻微曲着,指骨泛着淡淡的粉,手背有青筋凸起,手指很漂亮,又直又长,还匀称,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而且很干净,没有一点污垢。这样的一双手和他这外表可不太相符。
许北溟没有注意到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用笔头轻轻碰了碰顾白屿的食指,提醒他不要越界。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他是故意的。
许北溟又加了几分力气,不停地敲着顾白屿的手指,直把那一处的肌肤敲得微红。顾白屿这才有了动作,张开五指,准确无误地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笔,以及她捏笔的手指。
他的手很热。
过了两三秒,他像才反应过来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他的力气很大,不过这么一握,她的手指便红了起来。这笔账,她一定得找他算。许北溟这样想。
雨淅淅沥沥又下了起来,远处飘起了白雾,渐渐笼罩了幽静的大海和寂静的山林。半山腰那座避世的小木屋睁开假寐的眼,静静地看着,看着躲避风雨的两只海鸟飞到了它的廊下,各据两端,背对着彼此梳理湿漉漉的羽毛,瑟瑟发抖却不肯靠近;看着脚下那些破旧的小平房,以及那座格格不入的白色城堡,面带微笑,复又阖上了眼。
班里又热闹起来。
许北溟合上单词书,揉了揉因过度集中而有些酸涩的眼,放空了思绪,听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你们知道许北溟那两天没来,是干什么去了吗?她去悦客KTV当陪酒去了!”
“我就知道,别看她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实际上和她妈一样,不要一点脸!”
“你们说,她肚子里不会也有了一个便宜货吧?”
“哈!那我可真为那个小孩感到悲哀,摊上这么一个妈,我要是她,立马用脐带勒死自己!”
“悦客KTV不就是个唱歌的地方么?她去工作能有啥?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时晨,你吃错药了吧!悦客都被警察查封了,干的能是正经生意?而且悦客被查封的时候,许北溟就在那里!你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想就知道了好么!”
“嘘,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许北溟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聚在一起的女生,刚才还说得眉飞色舞的几个人立刻噤了声,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翻书。除了时晨,她毫不避讳许北溟的眼神,双手抱胸,神色平静地与她四目相对,直到许北溟移开目光,她才敛下眼眸转身坐下。
相较于女生的善解人意,男生们则显得肆无忌惮得多,他们没有压低声音,像是故意要让许北溟清楚听见每一个肮脏的字。
“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平时装得跟冰山雪莲似的,背地里却去那种地方‘勤工俭学’。”
“嗨,那毕竟是人家的家族企业,她妈以前不就在那儿上班嘛,女承母业,正常正常。”
“讲那么多屁话干嘛?说白了就是贱!老子以前还以为她多清高,碰一下手都要甩脸色,原来是在装!在KTV里都不晓得被摸了多少下!早知道老子也去玩玩了!”
“哈哈哈……”几个男生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污言秽语如同粘稠的泥浆,劈头盖脸地泼来,试图将她彻底染脏。许北溟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她以为她可以波澜不惊地面对这些话,甚至不会多眨一下眼睛,可是人面对言语伤害都是无力的,尤其对于她而言。她曾以为言语是最没有杀伤力的伤害,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是因为她没有被戳中要害。
她没有去看,也没有反驳,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雨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一切。那只站在走廊围栏上躲避风雨的小麻雀,被纷扰的人群惊扰,扑闪着沉重的翅膀飞走了。天地之间,只有它还存在。
在雨中,它飞不了太远,很快就落在了花坛里那棵新栽的栾树上。
许北溟猝不及防又想起那句话:我想人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压根儿没有这个世界的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