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还有……一种来自记忆深处，腐朽而令人作呕的气息，从那个昏暗破败的家中飘散出来，无形地缠绕着她。

顾白屿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被压出红痕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那群男生就在他的侧前方，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吸引周围无所事事的人看了过去，他没有去看，好似根本就没有听见。但在那帮男生哄笑声最大的时候，他随手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单词书，掂了掂，然后“不小心”脱手。

“砰！”

单词书重重砸在地面上，声响巨大，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教室里陡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许北溟，都下意识地转向声音来源。

顾白屿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单词书，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眼皮，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眼睛此刻清亮了些许，没什么温度地扫过那几人。

他没有说话。

但那突如其来的寂静和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破了那团膨胀的恶意气球。

窃窃私语停止了。

许北溟收回了并不明显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雨点随风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她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像一张张嘲讽的、咧开的笑嘴。

很显然，顾白屿的反射弧很长，长到关于他的私语已经落幕多时，他才想着堵上他们那张恶心的嘴。

李盛扬刚走进时，被这诡异的安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走错了班级，退出去，抬头看了眼金属牌子上确实写着——高三（一）班的字样，才迈着犹豫的步伐重新走进。

他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脸上的淤青也淡了，虽然外婆想让他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好好养养，虽然他也不想来这个破学校，不过……他的目光飘到许北溟身上，嘴角几乎咧到了耳后根。

这些天，许北溟总是到他的梦里来，肯定是想他了。而且，为了他，她甚至不顾危险，以身作饵，他肯定要表示表示才对。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还喷香——出门前，他特意抹了把外婆的香香——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理了理自己的新衣服，刚往许北溟的位置走了还没一步，他那群兄弟已经欢呼雀跃得像是刚刚跑出来的孙猴子一样，团团把他围住，一双双脏手把他精心设计的发型摸成了鸡窝，把他刚才整理好的衣服揉得乱七八糟，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口水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李盛扬实在是忍无可忍，双臂大张，大叫了一声：“够了！都离老子远点！”

他一边整理自己，一边盯着许北溟看。那些人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将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越说越兴致勃勃，本来以为这混世魔王会大笑着和他们一起嚼舌根，但谁知道，李盛扬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看他们的眼睛带着不喜的警告，“你们懂个屁啊！别再让老子听到这种混账话，否则……”他扬起了青筋暴起的拳头，看样子不是在开玩笑。

“扬哥，这是在给许北溟出头吗？”

几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许北溟。

她看着眼前突然多出的一盒牛奶、一盒巧克力和七七八八的零食，愣了几秒之后，才抬头看向坐在她桌子上，对她眨了个无比恶心的眼的李盛扬。

他的举动太过匪夷所思，全班人的目光几乎都汇聚了过来，潮湿地黏在她身上，像是某种让人十分恶心的动物分泌出的腐蚀性黏液，让她厌恶又恐惧。

“给你的谢礼。”李盛扬牵起一侧唇角，拼命将自己并不明显的酒窝挤了出来，又对着许北溟眨了下眼。

许北溟迅速低下了头。如果再看下去她一定会长针眼的。不过，如果她知道她的抗拒在李盛扬眼里成了娇羞的表现，她一定会冒着瞎眼和呕吐的风险，绝不移开目光一毫米。

“不用，拿走。”

“不要，我阿婆说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报答而已。”

“拿走，不然扔你脸上。”

“不要。”李盛扬俯身，更加靠近许北溟，在她耳畔低语，“我都知道了。王叔说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在李盛扬靠近时，许北溟闻到了一股桂花的香气，和自然的、真实的桂花香不同，添加过量的香精甜腻得让人忍不住皱起鼻子，屏住呼吸，有些想吐。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如窗外的雨一样，越来越大，几乎埋葬了一切声音，许北溟耳边围绕的只有一句：“好烦！好烦！好烦！”

早知道会惹上这么一个麻烦，她当初才不会多管闲事。现在这样都是因为顾白屿，没错，都是因为他，如果他不把唯一的那个鸡蛋给她，她才不会闲着没事去找李盛扬。这都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