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烤串的香气混着海风飘散开来。大家边吃边喝边聊，话题从当年的糗事扯到如今的工作，又从孩子扯到房价。许北溟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时才简短地回一两个字，没有主动挑起任何话题。

顾白屿被赵凯强拉上了桌，就坐在许北溟对面，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起头，看过她一眼。

许北溟仰首将最后一口啤酒灌入口中，伸手又要去拿，但坐在她身边的常辞凡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确定还要喝吗？就这一会儿功夫，你都已经喝两罐了。”

“没关系。”许北溟拂过她的手，拿过一罐啤酒打开，没有倒进杯子里，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慰籍，而酒精是她唯一找到的安慰剂。

她好像有点理解谈与舟了。在酒精的麻痹下，让脑袋变得浑浑噩噩，它就不会再胡思乱想，沉重的心在酒精的作用下，也能暂时飘浮起来。这种错觉，对深陷痛苦之中的可怜人来说，已是苦求不得的解脱。

许北溟的状态很不对，常辞凡清楚感知到了，她那种压抑在平静之下的悲伤。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的话……”常辞凡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释怀了……对不起。”

“是有人要和我说‘对不起’，”许北溟唇角微微扬起，看不出是喜是悲，“但那个人，不是你。”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常辞凡疑惑地挑了下眉，想要追问，但看了看许北溟的样子，彻底打消了这个心思。她站起身，走进屋里倒了杯热水，放在许北溟面前的桌子上。

“来来来，光吃多没意思，咱们玩个游戏！”赵凯一拍桌子，眼睛亮晶晶的，“真心话大冒险！被选中的人先喝一杯，然后完成任务，没完成的罚酒三杯！”

“你当人家都是像你一样的酒蒙子啊，喝一杯意思意思就行了。”

郭悦媛话一出，赵凯立马讪笑着改了口：“听你的，都听你的。一杯，就喝一杯。”

常辞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喝了一小口酒，发出一声感慨：“真是没有想到啊，以前那么无法无天的一个小混混，竟然会变成现在这个顾家爱妻的好男人。”

她笑了笑，看了眼许北溟，“不过，说真的，我更想不到的是，有一天我们几个，在班里没有一点交集的人，会这样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人生还真是处处充满意想不到的惊喜啊。”

许北溟不置可否。

赵凯在地上捡了一个空酒瓶，又把酒箱踩瘪，铺在位于中间的沙地上，兴奋不已地宣布：“OK，游戏开始！让我们看看第一个幸运儿是谁？

啤酒瓶转了好几圈才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哎哟，顾哥！快先喝一杯！”赵凯兴奋地拍了拍手，看着顾白屿一杯酒下肚，才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顾白屿看了眼赵凯写满不怀好意的红脸，果断开口：“大冒险。”

“大冒险啊……”赵凯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扬起一个狡黠的奸笑，“那就，告诉我们那个让你把这个小镇翻新的女生是谁吧。”

顾白屿愕然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许北溟，飞速收了回来，“你这……不算大冒险吧？”他还想要垂死挣扎。

“怎么不算？你可是死活都不愿意说出人家的名字。这还不是大冒险？你们说是不是？”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当然是跟着赵凯的话起哄：“没错没错！”

常辞凡怕许北溟不了解这件事，于是凑近她耳边，向她解释：“这小镇是顾白屿设计建造的。当时他对我说了一大堆高尚的理由，说是为了家乡发展出一份力，但他总共在这待了还不到一年，而且他还宁愿自掏腰包，也要把道路两旁的樟树换成栾树，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直到后来，赵凯拉着他喝酒，他喝醉了，才说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女生。”

顾白屿骑虎难下。他抿了抿唇，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篝火，极其隐秘地落在许北溟身上，她似乎一点都不关心这件事情，只低着头，摆弄桌上的铁签。他的心又酸涩起来。

他牵起抿得有些发白的唇，勉强一笑，重新把杯子倒满了酒，“我自罚一杯。”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顾白屿举起酒杯，正要一饮而尽，孙自明突然出了声：“等一下！这个问题不算！我重新问一个，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十几年了，顾白屿，你今天必须要给我一个回答！”他猛地拍了下桌子，似乎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

“你说说，当年你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把我和赵凯揍了一顿？”

孙自明这么一说，赵凯也想起了这件事。瞥见顾白屿疑惑的神色，他言简意赅地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下：“就是你砸碎宣传栏玻璃的第二天，你还记得吧？我和孙自明好好走在路上，你这家伙突然冲出来，给了我们一拳。你说说到底是为啥？我们也没惹你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白屿身上。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有些变形。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你们不顺眼。”

“切！”赵凯和孙自明异口同声地嘘了一声，“这算什么答案！”

“喝酒喝酒！”

原来是这样。怨不得他手上的伤口会裂开。

许北溟正想着，就听见有人在叫她，抬眼一看，赵凯和孙自明都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酒。

“班长，我们要向你道歉。那个时候，我们脑子吧，还没发育完善，不知道我们那种行为对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赵凯说着，头渐渐低了下来。

孙自明又接着说：“其实，班主任已经严厉批评过我们了，还让我们和你道歉，但你也知道，那个时候都要面子嘛！实在是对不起，过了这么多年才对你道歉。我们以酒陪罪，自罚三杯！”

许北溟没说什么，坦然地接受了他们的赔礼道歉。这是他们应该的。

每一个伤害过别人的人都理应道歉。

三杯酒下肚之后，赵凯又倒了一杯，还没说话，眼圈已经红了，“班长，这一杯，我敬你，感谢你救了媛媛和小贝壳。你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你的感谢，就一句，千言万语都在酒里了！”

“职责所在而已。”许北溟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郭悦媛抱着小贝壳，眼眶也有些湿润。众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越过这个话题，七嘴八舌地活跃气氛。

“来来来，顾白屿，到你来转了。”赵凯把顾白屿推到了酒瓶前。

顾白屿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握住瓶身，轻轻一转。

这一次，瓶口不偏不倚，指向许北溟。

“班长！班长！”一群人拍着桌子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