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屿，发什么愣，快问啊！”赵凯催促。
顾白屿抬眼，望向许北溟。篝火烟雾在两人之间轻轻浮动，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暖光，显得有些不真切：“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北溟沉默两秒，淡淡开口：“真心话。”
赵凯刚想插嘴，郭悦媛悄悄拉了他一把，瞪他一眼，转而对顾白屿温和笑道：“白屿，你问吧。”
许北溟这才真的提起兴趣。她抬眸，迎向顾白屿的眼神，不免有些好奇，他会问她些什么？却又想，不该这样，不该是他来问她，而应该是她质问他才对。她有很多话要问他，可细想想，似乎哪句话都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按规则，许北溟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杯口放下时，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问吧。”
“你……”
顾白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垂在腿侧的手不自觉收紧，“你有……恨过谁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你恨我吗？
许北溟很聪明，她知道他的意思。
顾白屿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许北溟，摒住呼吸，等着她对自己的审判。他其实知道答案，但总是心怀一点可笑的奢望。
哪怕世界上其他人都厌恶他，唾弃他，怨恨他，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许北溟，他只想哀求她，不要恨他，施舍给他那么一点点，他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去的勇气和意义。
……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来看我？悲伤的、哀求的、渴望的、五味杂陈的……
顾白屿，你想让我给你什么回答？
不恨吗？我有什么理由不去恨你？你是想彻底放下我这个累赘的负担，对吗？可你明明已经往前走了很远很远了。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是否过去，是否放下，只是自私卑鄙地想求得自己的心安，不是吗？
那就让我也自私卑鄙地拽住你吧。如果你在乎的话，那这就是我对你幼稚的报复，如果你不在乎……就不在乎好了。
许北溟没有回答，她重新端起一杯酒，仰头，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她抬眼看向顾白屿，眼神里带着一点酒后的挑衅，一点破罐破摔的悲凉。
酒精彻底麻痹了她的视线与知觉。她没有看见，顾白屿眼角悄然滑落的那滴泪，没有看见他瞬间绷紧的肩线，和几乎要崩裂的克制。
但其他人都看在眼里，即便顾白屿很快就侧过了头。但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还是让他们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同寻常来，心中都是同样的疑惑：怎么感觉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事儿呢？但明明他们以前在班里一句话都没说过啊？
气氛又变得有些冷淡，只能听见木柴“噼啪”燃烧的声响以及海浪涌上沙滩，撞击礁石的声音。
“不然我们先放烟花吧，等会儿小贝壳就该困了。”郭悦媛站起身，笑着又打起了圆场。
赵凯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放烟花！蔡哥，烟花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蔡奇希赶忙跳起来，跑去点烟花。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常辞凡拉着许北溟的胳膊，赵凯和孙自明则推着顾白屿的肩膀，一起走到沙滩边。
海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许北溟的头发缠在一起。她没有去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蹲在地上点引线的蔡奇希。
顾白屿被推着站在她旁边。不是“错开一步”的距离，是并肩。
“咻——”
第一朵烟花冲上夜空，炸开，碎成漫天的红色光雨。
小贝壳在赵凯肩上尖叫：“哇——！”
郭悦媛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孙自明举着手机录视频，嘴里喊着“小贝壳生日快乐！”。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夜空被彻底点亮，五彩斑斓的烟花，像流星坠落，像繁花凋谢，像他们之间这十二年，所有错过、所有没说出口、所有烂在心底的话。
许北溟仰头看着，眼眶有些湿润。
她忽然记起，十二年前，有人送过她一场独属于她的烟花。
他站在璀璨明亮的烟花下，笑着对她说：“许北溟，这是专属于你的幸运。”
这样一个人啊……会任劳任怨地给她做饭；会把唯一一个鸡蛋给她；会不厌其烦地做她喜欢吃的菜，还要借口说是因为简单；会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会在她发烧时为她买退烧药，为她煮梨汤；会在她难过时讲笑话来逗她开心；会一件一件为她烘干湿衣；会努力学习只为了完成他的承诺——不让李盛扬和她坐在一起；会记住所有她随口一说的话……
这样一个人啊，这样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啊，她该怎么去恨他？怎么去怨他的？可，又要怎么去原谅他？怎么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眼睁睁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
这样一个人啊，不能成为她的爱人，不能成为她的朋友，也不能成为一个陌生人。她要拿他怎么办才好？她要拿自己怎么办才好？她要拿这样的命运怎么办才好？
明明已经约定过的，为什么要抛下她？为什么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往前走？又为什么总是会流露出那样悲伤愧疚的眼神？
他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只是为了把她拽入更深的深渊吗？只是为了来折磨她的吗？
她醉了。一定是的。可偏偏她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所以才忍住了眼泪，所以才没有声嘶力竭地去质问就站在她身旁的他。
“咻——嘭！”
又一朵烟花冲上天空，炸开，是一朵巨大的、金灿灿的菊花。像极了那年，他放在她碗里的那颗鸡蛋。
她转过头，想看他一眼。却发现他正低头抚摸着手腕上的那条头绳。她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但也知道会是怎样的温柔缱绻。
她摇了摇头，抬起脸，看着天上散落的金色碎屑，在烟火的映照下笑了一下，很淡。
“顾白屿，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