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情况和十几年前不同了,现在站在许北溟身边的,和她关系更亲密的人是他。现在,以后也只能是他。
“你应该也知道,即便她对你说了什么‘原谅’,那也不代表她是真的释怀了你曾经给她带来的灾难,而只是没有必要了而已。”
“十二年了,世界在变,人也再变,没有人能一直活在过去。”
谈与舟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彻底灭了。
湖面上的灯影被风吹皱了,碎成一片又一片,再聚拢不起。
谈与舟侧过身,背靠栏杆,看着远处的居民楼,目光落在其中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那是许北溟的家。
“我听说你常年在国外,”他漫不经心地问,“这次回国也待不了多久吧?十天,还是半个月?”
顾白屿没有看谈与舟。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扇窗户上,灯光映在他眼底,像是两颗快要熄灭的星。
“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就算要走,也要等到寰宇集团的‘云端之境’项目完成之后。”
谈与舟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他当然知道那个项目——滨海高端度假综合体,他今天刚争取到的寰宇下半年的重点项目,设计师请的是在中、美、英、日联办的世界设计师比赛中拔得头筹的新锐建筑设计师——Isle。
他是在许北溟回汐宁的那一天,才知道Isle就是顾白屿。但不可否认,顾白屿确实有实力。他的初版设计就极为完美,无论是从美观,实用,安全各方面去考量,都没有任何问题。
谈与舟在会议上看过效果图,海浪形状的观景台,白色贝壳状的建筑群,还有一座灯塔。那座灯塔的设计他也看了,有一个很小很小,旁人一般都不会注意的细节——风向标上用很小的字体写着“Sea&Isle”。
他觉得奇怪,问了秘书。秘书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只猜测可能是设计师的偏好。
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谈与舟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顾白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不打扰你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顾白屿。”
顾白屿下意识抬头去看,灯光下,谈与舟一直温润的笑容显得别样苦涩,别样脆弱。
“你说,我们两个到底谁幸运,谁不幸?”他问。
顾白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谈与舟安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虽然这么说很不应该,”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刚大了一些,“但我很感谢你。感谢你让她经历了那些苦难。这对你来说也许是不幸,却是我的幸运,对于她也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顾白屿,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皮鞋踩在落满桂花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顾白屿一个人站在湖边,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远处有风吹过来,吹落了枝头的桂花,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水面上,落在寂静的夜色里。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很小,很轻,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那句话会是什么?告白或是告别?他不知道。
……
许北溟躺在床上,脚踝在被子外面搁着,敷了药的纱布还缠着,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个翅膀在上,一个翅膀在下。
是她系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床尾,像一条细细的、洒满阳光的路,从她这里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又想起了顾白屿看她时的眼神,和十二年前一样柔和,但多了份悲伤和愧疚。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顾白屿痛苦的缘由。
许北溟叹息一声,拿起手机,打开和顾白屿的聊天窗口。只有一条信息——我是顾白屿。
她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看了一秒,删掉了。顾白屿那家伙可能就只会回一个“嗯”来终结聊天。
又打:“谢谢你今天送我。”又删掉。太客气了,像是在划清界限。
犹豫几秒,她又打:“我和谈与舟……”只打了五个字就停住了。
顾白屿未必是因为谈与舟的存在才仓皇失措地离开的,而且,她为什么要和他解释,显得自己那么自作多情?
十七岁的顾白屿喜欢她,三十岁的顾白屿还依然喜欢她吗?
说实话,她都搞不明白自己有哪里值得喜欢的。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她的性格都不怎么讨喜。
许北溟叹了口气,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个画框,画的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孤零零的岛屿,岛屿上方贴着一只刺猬和一只小狗的卡通贴画。——是囡囡给她的。至于画框,是离开望归镇时,顾白屿送给她的。
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况,许北溟还有点心塞。
她原本是想花钱买下来的,但顾白屿非常大方地表示送她了。
她突然想起顾白屿送小贝壳礼物时说的话,于是问他:“送我的礼物吗?为什么?你不会……也很喜欢我吧?”
顾白屿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就是……很精彩,像是不可思议,像是无奈,但似乎又像是羞涩。总之他没有回答。
窗帘的缝隙里,那线光还在。
许北溟叹息一声,对着那束光说:“顾白屿,我只有这一次忽略自尊的勇气,如果你抓不住,就再不会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