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夜晚，潮湿，闷热，但海湾的晚风，多少带来一丝凉意。

Night bar 果然不愧于简一诺的推荐，高悬在海湾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露台区域用透明的玻璃围栏隔开，将璀璨的城市夜景和波光粼粼的海湾尽收眼底。深色的藤编桌椅错落有致，桌上点着昏黄的蜡烛，空气中飘荡着慵懒的爵士乐，混合着鸡尾酒的甜香和海风的气息。

裴元初提前十分钟到了。她选了一个相对僻静、靠近角落的位子坐下，背对着入口，面朝海湾。这样可以避免一进来就与他对视的尴尬，也让她在等待的几分钟里，有机会平复一下过于急促的心跳。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搭配浅咖色的阔腿裤，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妆容清淡，但仔细修饰过，试图在“随意”和“重视”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侍者送来柠檬水。她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燥热和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目光落在远处X酒店那熟悉的轮廓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会准时到吗？会说什么？她该怎么回应？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让她坐立难安。

八点整。

身后传来侍者引导的轻微脚步声，和一个低沉熟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男声：“谢谢，我看到了。”

裴元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指尖微微发白。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她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元初。”

言熙珩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裴副主管”，是“元初”。声音比电话里清晰，也似乎.....更近，更真实。

裴元初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言熙珩站在桌边。他穿着深灰色的亚麻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露出一点锁骨。同色系的长裤，衬得他身形依旧挺拔，但裴元初几乎立刻注意到，他比上一次见面时（在新加坡走廊那惊鸿一瞥，或者更早之前在S市），瘦了太多。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线清晰得有些锋利，眼下是掩饰不住的浓重青黑。脸色在摇曳的烛光和远处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透明。

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手里....没有提那个传说中的保温箱，只拿着一个简单的黑色手拿包。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周围低语的人声，慵懒的音乐，璀璨的夜景，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彼此眼中那个清晰又陌生、熟悉又带着隔阂的倒影。

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酸疼。他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比她想象的，还要疲惫和憔悴。

“坐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

言熙珩在她对面坐下。动作间，裴元初注意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似乎下意识地想扶一下腰侧，但又很快放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里那点酸疼，又加重了几分。

侍者适时地过来询问点单。言熙珩只要了杯温水。裴元初也续了杯柠檬水。

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轻轻跳跃。

“路上顺利吗？”裴元初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她问了一个最安全、也最无关痛痒的问题。

“还好。”言熙珩回答，声音平稳，但裴元初听出了一丝极力掩饰后的疲惫，“飞机有点颠簸，其他都顺利。”

“嗯。”裴元初点点头，手指继续摩挲着杯壁。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问“生煎带来了吗”？似乎太直接，也太.....不合时宜。问“你身体怎么样”？又怕触及他不想谈的话题。

“这里.....景色不错。”言熙珩的目光扫过露台外璀璨的夜景，最后又落回裴元初脸上，“你常来？”

“第一次。”裴元初说，“朋友推荐的。”她没说是简一诺。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尴尬。两人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明明近在咫尺，却找不到通往对方内心的路径。

裴元初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因为紧张和尴尬而窒息。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决定，不再绕圈子了。

“熙珩，”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大老远飞来新加坡，说有事要当面谈。是什么事？”

她看到言熙珩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映出某种复杂的、挣扎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裴元初从未听过的、近乎剖白的艰涩。

“元初，我来，是想跟你说......”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对不起。”

裴元初愣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种开场，也许是生硬的解释，也许是公事化的开场，甚至可能是带着怒气的质问。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句直白的、沉重的“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发紧。

“为很多事。”言熙珩垂下眼帘，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为那个混乱的开始，为那份冰冷的协议，为我一直以来.....糟糕的态度，忽冷忽热，让你猜不透，也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清晰的痛苦和自责：“尤其是....在新加坡那天晚上，在X酒店的走廊。我看到你和顾明远在一起，看到你笑得那么开心.....我当时心里很难受，很不舒服。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说什么。我选择了离开，回来之后，用更糟糕的状态惩罚自己，也.....间接惩罚了你。”

裴元初的心脏，因为他这番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到了！那天晚上，在走廊拐角，不是她的错觉！他真的在那里！看到她，然后....离开了？

“你.....”裴元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言熙珩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挤出来，“这场婚姻始于意外，始于我的责任。我原本以为，签了协议，给你补偿，一年后两清，是对你最好的安排。可是我错了。”